无人知晓:雨夜
黎屿来找纪昭那天,下着大雨。
他已经找了很久。纪昭换了号码,搬了家,朋友圈只发过一次定位:城北某写字楼。
黎屿查到了地址,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才看见纪昭从楼里出来。
纪昭撑着一把黑伞,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他看见黎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没看见一样。
“纪哥。”黎屿叫住他。
纪昭停下来。没回头。
“就几句话。”黎屿的声音在雨里有点发抖。
纪昭转过身,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那种疲惫比任何恨意都让黎屿难受——因为它意味着纪昭已经不在乎了。
“说吧。”
黎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皱巴巴的,递给纪昭:“这里面是我名下所有的资产证明、房产、存款。还有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把我手上剩下的股份全转给你。”
纪昭没接。
“我不要。”
“昭哥…,…”
“黎屿,我问你一句。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
黎屿的嘴唇抖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张了张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有。你第一次追我,我说别追了,你说:“想追你,”看不出来那刻是真的。你在我实验室门口放馄饨,附纸条说“趁热吃”—那刻是真的。你在我拳击赛后送药,说“别废了”那刻是真的。你睡着的时候靠在我肩上,呼吸打在我脖子上的感觉,那刻也是真的。”
他每说一句,纪昭的表情就松动一分。不是感动,是疼痛。
像揭开一层刚结痂的疤。
“可是你还是坑了我。”纪昭的声音很平,“你知道我最难接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坑了我的公司。是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走的人。结果你不但走了,还带走了我对所有人的信任。”
“昭哥,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黎他近乎崩溃地求纪昭的原谅,心里却明白他那么骄傲一个人是不会原谅,站着站着腿一软,整个人支撑不住地往下滑,最后颓然跪倒在纪昭的面前。
“我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纪昭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黎屿,你知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纪昭他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语气平缓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每一句痛苦都克制得让人发冷。那些痛苦,仿佛那些事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黎屿愣住了。
“她当着我的面自杀的。我十二岁。我去抢那把刀,手被划破了,血流了一地,我还是没拦住她。”纪昭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道旧疤在路灯下清晰可见,“你知道她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说“昭昭,别太信人”。”
纪昭他静地讲完母亲当着他的面自杀、死前叫他不要相信任何人,然后顿了顿,很淡地笑了一下:“可我还是信了你。”那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早已认命的空。
他收回手,看着黎屿,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了然。
“我追你的时候,我以为我不一样。我以为我可以打破那句话。我把我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你了,我把门锁密码设成你生日,我把公司数据全告诉你,我甚至愿意为你做零——黎屿,你知道我纪昭从小到大没跟任何人低过头。可我跟你低过头。不止一次。”
“我信了你。结果呢?你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妈说得对。”
黎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水泥地上的积水溅起来,浸透了他的裤子。他仰着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纪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不要我……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纪昭低头看着他。雨伞边缘的水珠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细细的水线。
“起来。我不看人跪我。”
黎屿不动。
“黎屿,你跪在这儿,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跪了,你就觉得自己还了债了。可你没有。你欠我的不是钱,不是公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个东西,你还不回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我有陈辟了。他不等我跪,也不让我跪。我锁坏了骂一句,他开门说‘提门把’。就这句。他没问过我妈的事,只每次都跟我去。”
他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却比哭还难看:“陈辟从没问过我妈的事,但他每次都默不作声地陪我回去。”
“我追你几年,我们在一起一年真不值得啊。”
说完纪昭头也不回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这句话像一根带倒刺的鞭子,猛地抽开了他脑子里溃烂的旧伤。
他想起了纪昭。
那个他曾经像条疯狗一样,毫无尊严地追了整整三年的人,那个终于答应和他在一起,却让他如履薄冰地熬了一整年的人。
四年相伴,和整整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的一年啊。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他从未问过纪昭问过他一句“累不累”。
更没有陪他去过一次母亲的墓地。
每次纪昭试探着提起那些压在心口的血痂,他总是皱着眉,满脸厌烦地打断:“别总拿你那些破事烦我,真晦气。”
纪昭以为他只是天生凉薄,以为自己只要把心掏出来捧给他,总有一天能捂热他。他发高烧烧到脱水时,自己在酒吧狂欢;纪昭被人算计摔得头破血流时,他却嫌他丢人。
直到最后他还算计纪昭他一个人咬碎了牙,从一无所有拼杀出一家公司,什么苦都咽了。可偏偏在感情里,他热忱追逐,捧着一颗真心被自己摔得粉碎。
黎屿跪在地上,其实他自己是清楚的,他的昭哥永远是被抛弃、被背叛的那一个。他以为自己是他的爱人,但自己却连和他在一起都充满了算计,只当昭哥是个可以随时榨干再踩上一脚的傻子。
自己连一句体面的分手都没给,而是转身走向一起坑害他的杀母的仇人之子。
他却和纪晏把酒言欢,把他的真心当成投名状,把纪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牌、把他毫无防备的软肋,算计得干干净净,一刀接着一刀,生生把他的自尊和生路全部斩断。
黎屿跪在原地,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纪昭跟他在一起整整一年,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母亲。
他以为纪昭不在乎原生家庭,以为他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富二代。
他从来没问过。一次都没有。
他以为纪昭天生嚣张。不知道那嚣张是十二岁的小孩坐在血泊里,拿袖子捂着嘴,自己把自己练出来的。
他把脸埋进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猛地弯下腰,将整张脸死死埋进地上浑浊的积水里。
黎屿肩膀在宽大的外套下剧烈地痉挛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到极点、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黎屿在雨里近乎崩溃地哀求着原谅,可冰冷的雨水顺着头顶残忍地浇下来,把他那些卑微的乞求、泣血的悔恨,连同那句没说完的“对不起”,一并冲刷得干干净净。
仿佛连老天都在告诉他:你不配被原谅,连你的悔恨,都不配在这世上留下痕迹。
冰冷的雨柱无情地砸在他的脊背上,把他那点几近崩溃的哭声,连同他所有的悔恨与绝望,盖得干干净净。
也把他的哭声盖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