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越界审问
清晨八点整。
门禁面板发出一记短促的蜂鸣。
尚未散尽的消毒酒精雾气被门外灌进来的气流撕碎。
混入一股不属于此地的香根草气味。
加特没有回头。
移液枪的弹簧压杆在他的拇指下回弹。
一滴淡蓝色的澄清液稳稳落入离心管底端。
打印机滚轴发出苦涩的叫声。
吐出第七区中央水样的测序长卷。
纸页从出纸口垂落。
散发出滚烫的墨粉碳化焦味。
德希的高档的大衣搭在门旁的高脚旋转实验椅上。
脚步声停在实验台后方两步远的地面。
“水样的碱基排布分析出来了?”
德希的声音有些宿醉没睡好的沙哑感。
却仍不失温和。
加特放下移液枪。
反手将刚吐出的纸页扣压在实验台面上。
隔绝了德希居高临下的视线。
“分析出来了。”
“情况如何?”
“耐药性比外围采集的样本高出整整三倍。人工拼接的分子接口没有经过钝化,是原始毒株。”
加特转过身。
腰线贴住实验台凸起的包边。
德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视线落在传递窗的托盘上。
那里摆着一碟切成整齐小块的雪梨。
果肉表面已经开始氧化。
旁边两个铝箔猫罐头被舔得干干净净。
小白雪瘫在旁边露着白肚皮。
亚历山大二世与刘海弟弟缩在底下的空纸箱里。
喉咙里连绵出起伏的呼噜声。
“一口没动?”
德希抬了抬下巴。
示意那碟梨肉。
“没空。”
加特的语调声线仍旧冰冷无情。
德希向前跨了一步。
手从西裤口袋中抽离。
五根涂抹着纯黑指甲油的手指按在实验台边。
指尖在台面上叩击出规律的笃笃声。
随后握住那份被加特扣下的测序报告。
逐页向上掀起。
纸页在两人的呼吸间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响。
加特看着德希的侧脸轮廓。
从被他囚禁于这间地下实验室算起。
整整十天。
眼前的这个人来了二十七次。
早晚换药剂巡视、午后送检样本、带着猫罐头坐在角落翻阅商会资料。
甚至在加特调试显微镜的间隙。
他会倚在椅背上念出外界隔离区的新闻通报。
在阶级森严的梅洛迪家族内部。
这绝非一个家主对待阶下囚的态度。
“家主大人。”
加特抬起手腕。
把滑落到鼻翼两侧的黑框眼镜推回发际线。
几缕银灰色的发丝被镜腿压住。
德希的视线没有离开报告底部加特手写的批注。
“讲。”
“第七隔离区昨天焚化了几百具结晶尸体,梅洛迪家族从早到晚有开不完的联席会议。”
加特直起脊梁。
后背靠上冰冷的试剂柜铁皮柜门。
“所以呢?”
“您一天来几趟,亲自查岗,亲自送饭。对一个底层药剂研究员投入这种规格的精力,是不是越界了?”
室内所有的声响在这话音刚落之时消退。
德希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将卷成长条的报告纸在掌心轻轻敲打两记。
随后抬起眼。
湛蓝的眼珠子里开始泛起玩味的打量。
“越界?”
“越界。”
德希咀嚼着这两个音节。
脚步向前。
高大的身躯径直压进加特的正面空域。
两人的距离被压榨到一尺之内。
加特退无可退。
后背撞在试剂柜的拉手凹槽上。
金属钝角隔着白大褂顶住了他的肩胛骨。
德希身上的香根草气味彻底盖过了空气里的消毒水味。
那根卷成纸筒的测序报告抬起。
点在加特一侧锁骨中央的凹陷处。
纸筒没多重。
加特却觉得咽喉处被卡住了一根带倒刺的鱼骨。
“加特研究员,你真觉得自己配得上‘普通’这两个字?”
德希的轻声细语。
重重地刺激着加特的耳膜。
“普通研究员,能在全城戒严的午夜,身穿夜行衣,翻过几层楼高的防暴铁丝网?”
加特别开视线。
尽力平复心跳得超速的频率。
“求生本能。封锁令下达后,留在大楼里等于等死。”
“是么?”
德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纸筒沿着加特的胸膛缓缓滑落。
压在白大褂内侧的工作牌上。
黑色指甲挑起工牌的塑料边缘。
啪的一声松开。
弹回加特一丝不苟的衣服上。
“普通的药剂研究员,能算准第七区巡逻队换防的三分钟盲区?连我养在近卫队里的老兵,都未必能把高压电网的脉冲间隙掐得那么准。”
加特果断迎上他的视线。
灰色的眼里覆着一层疲惫的血丝。
却寸步不让。
“巡逻队作息表贴在一楼大厅的告示栏上。多看两眼,任何一个懂基础数学的人都能推算出来。”
“嘴确实很硬。”
德希再次向前挪了半步。
皮鞋尖几乎顶上了加特的鞋面。
他伸出左臂。
按在加特身侧的柜门上。
整个人形成一个无法逃脱的半包围圈。
另一只手将报告甩回实验台。
再抬至半空。
直奔加特头顶的黑框眼镜而去。
加特用力偏头避让。
德希的手掌抓空。
悬在半空,五指微弯,没有收回。
“这台低温电子显微镜,全大陆七台。操控面板使用的是最最最复杂的控制语言系统。”
德希的声线有意识地放慢速度。
故意让加特听清楚。
“主楼里那群拿着七位数年薪的资深药剂顾问,研究说明书都要啃上半个月。你呆在这里的第一天,就完成了冷却与靶向标定。”
德希的手顺势向下平移。
扣住了加特身侧的柜门把手。
“告诉我,你身上哪一处特征,和‘普通’沾得上半点关系?”
室温控制在二十度。
加特贴着金属柜门的后背却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他不能退让。
在这个把权术玩弄到极致的家主面前。
退半步就是自认破绽。
“这是基本功。”
加特把声调抬高了一度。继续冷酷地输出。
“我的档案写得很清楚,毕业于名牌生化高等专科院校,连续四年考评第一。”
德希破防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回荡。
充斥着上位者洞察一切的傲慢。
“那所专科学校两年前就因为资金链断裂被推平了。我派人去翻过当年的学籍纸质花名册。”
加特的手垂在西裤裤缝处。
掌心分泌出的汗水反复小幅度地擦拭着裤缝。
“查到什么了?”
“空白。”
德希凑得更近。
气息几乎扫过加特的耳窝。
“所有关于你的登记详情页,全被专业药水溶解成了纸浆。抹得干干净净,手法熟练。”
加特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
“既然家主大人早就认准我是奸细,为什么不直接送我去审讯室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