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饲狼为患
加特拇指推下移液枪注射阀门。
一滴淡蓝色的澄清液体落入离心管底端。
“放传递窗，要先处理灭菌。”
“倒进焚化炉了。”
加特不解。
手悬在半空。
塑料吸头里的液滴悬挂在管口。
摇摇欲坠。
随后，他松手。
把移液枪挂上挂架。
转过身来。
镜框后的灰色眼睛覆着一层疲劳的血丝。
目光落向德希的领结。
“那是活体肺叶的结晶组织。”
“那是死透了的烂肉。”
德希抬起右手。
五根涂抹着黑指甲油的手指搭在实验台边。
指腹无规律地敲打着。
“笃、笃、笃……”
“没有蛋白质活性，送进来占满你的深低温冷柜，除了发臭，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价值。”
加特伸手把推到头顶的眼镜拉回鼻梁。
宽大的黑框切断了视线的正面碰撞。
掩住了深处的所有波澜。
“样本有没有价值，由操作实验的人来判定。”
“你的工位、权限，包括这里的每一度电，由我来定。”
德希轻笑了一声。
语气温和又客气。
挑不出半点不屑或者火药味。
“加特研究员，别把雇主当成替你跑腿的采购员。”
加特嘴唇抿成一条横线。
他挪开半步。
从试剂架顶端抽出一瓶溶液。
玻璃瓶身在加特手臂的带动下轻微晃荡。
德希的目光就停在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臂上。
那截手腕。
窄而瘦。
尺骨小头凸起。
白炽灯照下去。
冷白皮肉底下的青色静脉分支分明。
九天时间。
这个人瘦得下巴愈发尖削。
可只要他两只手碰到实验器具。
背脊骨就立得笔挺。
没有半分松垮。
最初在疫区里扣住这只猎物时。
德希只当撞上了一只尤利尔家族散养的探路雀。
要么撬开嘴剥出秘密。
要么抽干骨髓压榨算力。
梅洛迪的家法里从来不具备仁慈二字。
既然懂药理。
那地下二层的无菌环境正缺一个日夜无休的苦力。
然而九天过去。
主楼顶层的董事会议被德希借故延后了三场。
家族下属三个街区的事宜日程缩减到了半日。
其余腾出来的空闲。
一大半被他耗在这张冷硬的实验室转椅上。
看加特摆弄那些透明的玻璃器皿。
加特干活时有一种苛刻的秩序感。
试剂盒里的规格永远从左向右严格按升序消耗。
废料缸的液位线绝不允许超过红标半厘米。
显微镜看久了觉得闷。
就把口罩扯到下巴。
眼镜片沾了水汽。
就抬手推上发际线。
哪怕明知梅洛迪的掌权人就坐在两尺之外。
加特也几乎没给过一个多余的抬头动作。
只有中控屏幕上跳出新的肽链结构模型时。
那双禁欲灰色的瞳孔才会燃起一缕明亮的火花。
这种近乎洁癖般的纯粹。
在浸泡满谎言与毒药的财阀家族里。
早已绝迹。
德希站起身。
一步跨到伽特身子的正后方。
加特全身的寒毛立刻警戒般地全体起立。
手里的移液枪尖端悬在试剂管上不到一寸的距离。
依旧稳如泰山。
“三点十七分，离心机报了超压警报。”
德希刻意俯下身子。
目光掠过伽特的肩膀。
停在中央控制屏上。
“你研究出了什么？”
“变性沉淀物。”
加特对答如流。
甚至顺手把盖子合上。
啪嗒一声。
“第七批次的裂解液纯度不够，引发了假阳性沉淀。”
控制屏的操作日志干干净净。
最底层的数据流。
被一串枯燥的每日基础校准代码全盘覆盖。
德希向下望去。
看着加特后脖颈上方突出的那一节第七颈椎。
假阳性。
把人工合成的拼接片段称为假阳性。
神色平淡。
没有破绽。
嗯。
骨头确实很硬。
德希没有戳破。
他抬手伸向实验台内侧。
用指关节蹭了蹭小白雪的下颌。
小白雪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它仰面翻了个身。
把雪白的肚皮大大咧咧地亮在两人之间。
“明天清晨，外围隔离带送来的近百份重症血清，全归你复核。”
德希收回手。
从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密封的铅封金属试管。
啪的一声。
拍在离心机的顶盖上。
“这是第七区中央供水井取出来的原生水样，没经过清扫队任何一道过滤程序。”
金属管在光滑的钢板上滚了两圈。
被加特伸出右手牢牢按在掌心。
金属外壳还残留着德希大衣口袋里的微温。
加特目光扫过铅封上完整的暗红色印鉴。
“为什么绕过主楼的检测中心？”
“那群拿着家族年金的废物给出来的报告，我不信。”
德希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暗纹领结。
语调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平缓。
“尽快出测序结果。要是搞砸了，它们明天的冻干鸡肉减半。”
加特把金属管收进白大褂侧兜。
转过身去调试旋涡振荡器。
背影冷淡得无懈可击。
“走的时候把门关严，风的噪音太大。”
德希偷笑。
在整个梅洛迪家族领地内。
敢背对着他下达逐客令的。
加特是第一个。
唯一一个。
他没再说什么。
转过身子。
迈开步子。
走向实验室外。
皮鞋踏过地板。
实验室大门无声合拢。
安全锁舌弹入槽孔的闭锁声回响在四周。
走廊的门禁面板迅速跳回鲜艳的警示红。
德希走过白色瓷砖铺就的廊道。
在第三个弯道处的半球形反光镜前停下了脚步。
他立在原地。
忽然转过身。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望向那道死死闭锁的实验室大门。
猩红的警示灯。
在长廊里拉出一道诡谲又神秘的倒影。
德希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
一侧眉峰挑起。
随后迈开大步。
朝着通往地面的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