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伞未收
案子结了。但顾昭觉得,这个“结了”只是文书上的事。
姜衍虽然供出了那八个孩子的下落,但顾昭去查了顺天府三年前的旧档,发现除了那八个,城北一带也报过失踪案,加起来还有好几个孩子,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沈怀瑾的第五卷笔记也下落不明。姜怀远在囚车里那个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不深,但拔不出来。
顾昭坐在值房的椅子上,把扫码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东西最近不太对劲——上次扫排骨汤的时候,屏幕上除了“猪骨”两个字,底下还多了一行乱码。他又扣了一下扳机,对着桌上的茶碗。红光扫过,屏幕闪了一下,出现“粗瓷茶碗”,底下又是一行乱码。
“大人,我这东西是不是要坏了?”
明烨头也没抬:“坏了就坏了。”
“不是,它之前能扫出产地、成分、批次,现在全乱了。”
“所以呢?”
顾昭张了张嘴。所以什么?所以这玩意儿是他穿越过来唯一的家当,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确定属于自己的东西。坏了就坏了——明烨说得轻巧,又不是他的东西。
他把扫码枪揣回怀里,没再说话。
明烨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桌上。
“赵主事那边查到了。”明烨忽然说,“除了姜衍供出的那八个,三年前城北还有一批孩子失踪。最后出现的地点不在城南,在城北。”
顾昭愣了一下:“城北?姜衍不是说他都在城南挑人吗?”
“姜衍挑的是城南的。但他说,牛大背后还有人,城北那批孩子不是他经手的。三年前查案的时候,因为那三具尸体在城南被发现,所有人都以为案发地在城南。但另一批失踪的孩子——最后被人看见,是在城北的码头。”
明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不是城南的那张,是京城全图。城北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城北码头。三年前的二月到四月,先后有几个孩子在那附近失踪。报官的有,但顺天府没有立案——因为码头那边人多眼杂,孩子丢了,以为是走散了,或者被拐走了。没有人往凶杀上想。”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衍在牢里补的供词。他说牛大曾经炫耀过,说城北码头也有人帮他做事,只要把孩子丢上船,就有人接手。姜衍不知道那人是谁。”
顾昭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所以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
下午,顾昭去找孙厚借了一把伞。明烨说“明天去城北,带上伞”。天晴得连一片云都没有,但顾昭没问。孙厚从伙房后面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把伞,伞面上有一个洞。
“你们大理寺的伞是不是批发的?怎么全是破的?”顾昭问。
孙厚咧嘴笑:“这是少卿大人的旧伞。他不用了,就扔在这儿了。”
“他为什么不用?”
“不知道。可能是嫌打伞麻烦。”
顾昭拿着那把破伞回了值房。明烨正在写什么东西,抬头看了一眼那把伞,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顾昭是被阳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眼皮上。他在榻上躺了几息,脑子还没完全醒,先听见了窗外鸟叫的声音。今天居然没人砸门。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隔壁值房的门开着,明烨不在。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馒头,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顾昭拿起来看——“城北码头。巳时。不要迟到。”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顾昭看了一眼屋角的漏刻。辰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他坐下吃早饭。粥是温的,馒头是凉的。
城北码头在大理寺北边,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顾昭跟在明烨后面,手里拿着那把破伞。天还是晴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他把伞当拐杖拄着,走一步戳一下地。
“大人,赵主事说城北码头那边有条河,河边有一排旧仓库。三年前那批孩子失踪的时候,有人说看见一个矮胖男人带着孩子往仓库方向走了。那人报了官,但顺天府的人来看了,说没有证据。”
“那个矮胖男人,不是牛大。”明烨说,“牛大只在城南活动。城北这个人,身形相似,但不是他。”
顾昭想了想:“所以牛大背后的人,在城北也有据点?”
“很有可能。”
城北码头比顾昭想象的大。河面上停着十几条船,岸上堆着一排一排的货物。挑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明烨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仓库。“三年前那批孩子失踪后,有人在那边那间仓库里发现过血迹。”明烨指着靠河最远的一间,“但报案的人第二天就改口了,说看错了。顺天府的人没再查。”
顾昭看着那间仓库。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跟城南那些屋子的手法一模一样。
“谁报的案?”
“一个挑夫。姓李。三年前在码头扛货,后来不干了,回老家了。”
“查不到了?”
“查到了。”明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赵主事查到的。他在通州。”
顾昭愣了一下:“通州?又去通州?”
“去通州。明天。”
回大理寺的路上,顾昭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大人,你平时怎么不打伞?”顾昭指了指他腰间的剑,“下雨天就干淋着?”
明烨的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抓人的时候,腾不出手。”
顾昭想了想那个画面——明烨一手拔剑,一手还要举把伞,确实挺滑稽的。他把手里那把破伞递过去。
“那这把伞你拿着。反正我也不会用——它上面有个洞,下雨天打着跟没打一样。”
明烨看了一眼那把伞。伞面上那个洞,是他三年前追凶那晚,嫌伞碍事,随手用剑尖戳破扔在门后的。
他没有接。顾昭把伞塞进他手里,快步往前走。
明烨握着伞柄,站了几息,然后跟上了顾昭。
晚饭的时候,顾昭发现明烨把那把伞带回了值房。没有挂在门后面,靠在墙角。
“大人,明天去通州,还带伞吗?”
明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带。”
吃完饭,顾昭把碗筷收进木盘里,端去伙房。孙厚正在灶台后面刷锅,看见他进来,指了指灶台上的一只小瓦罐。
“姜汤。最后一罐了。”
顾昭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辣了。他低头看了看碗里——排骨汤。孙厚咧嘴笑了:“骗你的。姜汤早就喝完了。”
顾昭端着那碗排骨汤,忽然笑了。“小猴,你每次骗人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孙厚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以后骗人得把眼睛睁大。”
夜里,顾昭躺在榻上,把扫码枪放在枕边。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他睡不着,索性掀开被子下榻,趿拉着鞋走到门边。他本想拉开条门缝透透气,手刚摸到门闩,就听见外面廊道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前。
顾昭动作一僵。接着,明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低低的,带着夜里特有的冷清:
“明天卯时起,别晚了。路远。”
顾昭愣了一下,赶紧应声:“……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停留,转身远去。顾昭站在门后,听着那声音进了隔壁值房,然后传来极轻的关门声。
廊道里安静下来。
顾昭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转身摸回榻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路远……”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