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五月

五月来临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完全舒展开了。

新生的叶片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在阳光投下一大片清凉的绿荫。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冬天那种干枯的呜咽，而是饱满的、沙沙的、像流水一样的声响。

王一博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放学回来后搬个小板凳，坐在桂花树下写作业。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初夏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作业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一两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或者摊开的书本上，他就拈起来看一看，然后夹进书页里当书签。

刘淑芬在厨房里忙活的间隙，透过窗户看到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写作业的身影，心里总是熨帖得很。她跟王德厚念叨：“这孩子现在总算有点小孩样了。”

王德厚坐在堂屋门口修理一把缺了腿的旧椅子，头也不抬地说：“嗯，胖了点。”

确实是胖了点。脸颊上有了肉，下巴不再是尖尖的，胳膊腿也结实了些。更重要的是，眼神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戒备和茫然，现在终于有了属于十岁孩子的光亮。

五月中旬的一天，班主任李老师在放学后把王一博叫住了。

“王一博，你等一下。”

王一博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他最近表现挺好的啊，作业按时交了，上课也没有捣乱。

李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教语文，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王一博。

“学校要办一个作文比赛，每个班推荐两个同学参加。我看你上次写的《我的家乡》那篇作文写得不错，想推荐你去参加，你愿不愿意？”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师叫他留下来是为了这件事。

“我……我可以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当然可以。”李老师笑了笑，“你的作文感情很真挚，语言也很流畅，比其他同学写得都好。回去跟家长商量一下，要是愿意参加的话，明天来我这里拿参赛题目。”

王一博接过那张表格，低头看了看，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那是被认可的感觉。

“谢谢李老师。”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不客气，回去好好考虑。”

王一博攥着那张表格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他把表格拿给刘淑芬看。刘淑芬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作文比赛？好事啊！奶奶帮你辅导！”

“老师说可以写自己想写的题材。”王一博说，“我还没想好写什么呢。”

“不急，还有时间呢，慢慢想。”刘淑芬把表格仔细地收好，“咱们一博也要参加比赛了，奶奶明天去买点好菜，庆祝一下。”

“奶奶，还没比赛呢……”

“庆祝你被选上了！这可是荣誉！”

王一博被奶奶的高兴劲儿感染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晚上，他坐在桂花树下，把这件事告诉了桂花树。

“老师说我的作文写得好，要推荐我去参加比赛。”他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头顶密密的绿叶，“你说我写什么好呢？”

枝叶轻轻摇晃，像是在说：你自己想。

“我想写我妈妈。”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写。我怕写着写着就哭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

“我也想写你。”他又说，“但是我写了你，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在说谎？一棵桂花树怎么会陪人说话呢？他们肯定觉得我是编的。”

枝叶停止了摇晃。一根细小的枝条垂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像是在安慰他。

王一博伸手握住那根枝条，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光滑的表面。

“要不我写春天吧。”他说，“写院子里的春天，写你发芽的样子。这个我能写好。”

枝条在他手心里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表示赞同。

“那就这么定了。”王一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明天就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