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谁签的字
“这张纸,谁也不能带走。”
一个焦急的声音想起,是周国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刚拿回来的搬运清单。他的目光越过肖战,落在王一博手里那张纸上。
肖战转过身:“理由。”
“厂里的资料,归公司所有。王总是外部人员,拿走不合适。”
王一博没有折那张纸。他托着纸页下沿,让它平铺在工作台上,避开了台面残留的油污。
“陆拾,拍发现位置。”
陆拾刚举起手机,周国栋便伸手来挡。
“这里不能随便拍照。”
肖战拦住他的胳膊:“尽调人员可以查阅、复制本次交易涉及的资料,进驻确认单是你签的。需要我让林恪拿来?”
周国栋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肖总,我也是按规矩办……”
“一切资料都会仔细核对。你急什么?”
“我没急。”
“那你站旁边去。”
林恪已经取来干净的文件夹,在台面上垫了一层纸。陆拾从柜子外观一路拍到抽屉底板,最后才拍通知单的正反面。王一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手机镜头移过去,忽然伸手,将翘起来的纸角压平。
他的指尖停在谢宛的签名旁,没有碰到那三个字。
肖战看见了,看向林恪:“叫法务过来。记录谁在场、从哪儿找到的,柜子先别挪。”
周国栋皱起眉:“至于吗?”
“至于。”
肖战把那份搬运清单接过来,从第一页往后翻。列在上面的有废弃铁柜、旧工具、拆卸零件,处置方式一栏全填着废品回收。
他翻到签字页,抬起头。
“申请人是你,验收人也是你?”
“这点旧东西,没必要走那么多部门。”
“那你刚才跟我讲什么规矩?”
周国栋脸色变了,伸手要拿清单:“我拿回去重新申请。”
肖战将清单交给林恪。
“不用重做。哪儿填错了,另写说明,附在后面。”
“肖总——”
“这张单子留下。”
周国栋望着装进文件夹的清单,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伸手。他转身出去,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整个人趴在地上,扶住门框才站稳。
陆拾等他走远,才低声说:“他今天格外爱惜废品。”
没人接话。王一博仍低头看着那张通知单,仿佛没有听见。
肖战让他们去外面核对货物。屋里只剩两个人。风吹得窗户轻轻响,他走过去,将松动的插销往里推紧。回来时,王一博已经把通知单又从头看了一遍。
“是你妈妈的字?”肖战问。
“是。”
“日期也对得上?”
“嗯。”
王一博答得很快,眼睛却没离开纸面。肖战拉过旁边的矮凳,清掉上面一层碎铁屑,放到他身后。
“坐着等吧。法务过来还要一会儿。”
王一博没有坐,反而问:“你不问我想拿它做什么?”
“先查是不是真的,再查这枚章是谁盖的。”
“查到你父亲呢?”
肖战的手停在凳背上。
王一博转过脸,看着他:“昨天你说陪我查。肖总,这张纸真进了公司的核查程序,后面查出谁,不由你选。”
“我知道。”
“你现在还可以说,未经核验,暂不采信。”
“暂不采信,就不用核了?”
王一博没说话。
肖战把凳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松开手:“我昨天说的话,什么时候都算数。”
王一博终于垂下眼,坐了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肖敬堂。
过了片刻,王一博将那张纸往前移了一点。
“她写字很重。以前抄作业登记本,能透过两张复写纸。”
肖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后那句“要求封存”压出了深痕,纸背的纤维已经起毛。
“这张应该交出去过。”他说。
“处理章在上面。”
“那怎么又回到她手里?”
王一博摇头。
他们都清楚,这张纸能留下一个问题,却还给不出答案。谁收到的,谁退回的,封存要求有没有执行,都得往下找。它甚至没有写明十一套减速器的编号,眼下还不能直接和复测清单逐一对应。
肖战把复测清单要过来,在通知单旁边摊开。
“先查两份是不是同一批。”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倒冷静。”
“总得有一个......”
话出口,肖战才觉出不妥。他想把清单收回来,王一博却先按住了纸边。
“放着吧。”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再看一会儿。”
十一点,法务赶到老厂。
通知单装进透明文件袋,发现经过写了两页,在场的人分别签字。王一博签完,将笔递给肖战。
肖战接过来,在下一行签了名。
原件由公司法务登记保管,双方各留扫描件。旧柜和当天准备清运的东西另行编号,暂时封存。法务念到最后一项时,周国栋站在门外接电话,听见自己的名字,又捂着听筒走了进来。
“我也要签?”
“你确认货物范围。”肖战说,“不让你确认纸上的内容。”
周国栋盯着记录看了半天,添了一句“本人未参与发现过程”,才将名字签上。
法务收好材料,刚出门,林恪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走到肖战身边:“韩副董。”
肖战伸手,林恪将电话递过去。
“韩叔。”
“小肖,你们在老厂?”
“在。”
“老周跟我说,你把整个车间都封了?”
肖战看向周国栋。后者把脸转开,去看门外的货车。
“封的是待清运物资和一只旧柜。车间正常进出。”
“怎么弄这么大动静?”
“发现一份旧记录,需要核查。”
韩松停了一下,声音仍旧温和:“公司的事,你做总经理,当然有权管。不过现在资金这么紧,大家都盼着这笔交易往前走,别让一些没弄清楚的事影响正事。”
肖战站到窗边,避开屋里的人。
“核清楚,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我是怕外面听了三言两语就乱传。六十年的厂,名声经不起折腾。”
“扫描件只发给项目法务,没对外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韩松再开口时,语气淡了些:“那就让法务收好。原件别流出去,尤其别交到不该交的人手里。”
“已经登记了。”
“你父亲问起来,你自己跟他解释。”
“好。”
挂断电话,肖战没有立刻往回走。他望着玻璃上的旧胶痕。等屏幕彻底暗下去,才把手机还给林恪。
王一博站在工作台旁,文件夹已经合上了。
“我算不该拿的人?”他问。
肖战撇他一眼:“你拿的是扫描件。”
“肖总很会留余地。”
“你也可以不要。”
王一博将文件夹夹在臂弯里:“已经拿了。”
陆拾从外面进来,没听见前面几句,只看见两个人隔着工作台站着,谁的脸色都不太好。他犹豫了一下,举起手机。
“十二点多了,饭还订吗?”
林恪这才抬头看表:“下午一点半,新厂那边还有个会。”
“食堂。”肖战说,“吃完再过去。”
老厂停了两条线,食堂只开着一个窗口。这个点早过了饭点,菜盆里剩下一荤一素,厨师正往外收汤桶。
肖战叫了四份饭,刚端起餐盘,王一博便对窗口说:“有不放姜的吗?”
厨师掀起盆盖看了一眼:“肉里放了,都炒好了。”
“那给他换个鸡蛋。”
肖战手里的餐盘停住。
陆拾正在拆筷子,顺口问:“肖总不吃姜?”
“不吃。”
王一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他伸手去接另一份饭,没有看肖战。
厨师拿了两个水煮蛋递过来:“这个没放姜。青菜也没放,放心吃。”
肖战端着餐盘,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四个人坐到靠窗的位置。林恪的电话接连响了两次,刚坐下又起身,陆拾也被项目组叫去核照片,桌边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
“以前不吃姜,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还不吃?”
王一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猜的。”
“猜得挺准。“
王一博低下头头,继续吃饭。肖战看着他餐盘里的菜,忽然伸手,将桌边的汤碗推了过去。
“别光吃干的。”
王一博抬眼:“我自己会拿。”
“你喝吧,我不爱喝。”
汤碗放在两人中间。谁都没碰。肖战低头咬了一口鸡蛋,太干,咽得有点艰难。王一博看了他片刻,拿起汤碗,放到他餐盘旁边。
“别噎着了。”
肖战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高三那会儿,王一博吃饭快,一份饭十分钟就能吃完。肖战总嫌他像赶着去投胎,他便坐着等,手里转一支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笔,转掉了就弯腰捡。
有一次等烦了,他把肖战碗里的姜丝挑到自己这边。
“挑半天,还吃不吃了?”
肖战说吃,第二天照样慢。他后来才发现,那个人只有在和他一起吃饭时,才不看食堂墙上的钟。
眼前的王一博已经放下筷子,拿手机回了一条消息,又将屏幕扣回桌面。
肖战看着他碗里剩的半份饭:“吃不下?”
“早上吃得晚。”
“吃了什么?”
王一博没答。
肖战把另一个鸡蛋放到他面前:“陆助理买的咖啡,也算早饭?”
“你查得挺细。”
“他刚才在车间门口说的。”
王一博看了看那个鸡蛋,伸手拿起来。他剥得不利落,连着蛋白扯下一小块。肖战看不下去,想开口,最后还是低头吃自己的饭。
桌上安静了几分钟。
王一博将剥好的鸡蛋吃完,忽然问:“你下午还去新厂?”
“去。那里还有两千个人等着发工资。”
“我没有说不该去。”
“我也没觉得你会说。”
肖战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坐直了些。
“旧账要查,眼前的厂也得开。今天这张纸,我会让人接着核。收购方案里涉及生产线和人员安置的部分,你也尽快给答复。”
王一博看着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明天下午,给你第一版。”
“别只给数字。”
“还要什么?”
“人怎么留,订单怎么接,停掉的线哪些恢复。我不想拿到方案,再让你补这些。”
“肖总现在吃顿饭,也要催进度。”
“难得抓到你本人。”
王一博的手停了一下。抬头时,肖战已经站起来,端走了自己的餐盘。
食堂外的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林恪去开车,陆拾站在远处打电话。肖战在台阶上等了片刻,手机震起来,是老宅的号码。
他接通,先听见许伯叫了一声“少爷”。
“什么事?”
“先生让您今晚回来吃饭。”
肖战望着停车场:“今天不一定有空。”
电话换了人。一阵衣料摩擦声后,肖敬堂的声音传过来。
“忙到连家都回不了?”
肖战没有接这句,只问:“几点?”
“七点。”
“我尽量。”
肖敬堂咳了两声,等咳嗽停下来,才继续说:“带上王一博。”
肖战的手指扣紧手机边缘。
王一博正从食堂里出来,在他身侧停住。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肖战听见父亲又说了一遍。
“不是一起在老厂吗?你问问他,肖家的饭,还肯不肯吃。”
肖战转过身,背对着王一博。
“他有自己的安排。”
“我让你问。”
“有事你跟我说。”
电话那边传来茶杯搁下的声音。父子两个僵持着,谁也没先挂断。
王一博却朝肖战伸出了手。
肖战看着他,没有动。王一博的掌心仍向上摊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自己决定。
过了几秒,肖战将手机递过去。
“肖叔叔。”
王一博叫得很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拇指慢慢擦过袖口。
他听了一会儿,说:“好,七点。”
挂断之后,他把手机还回来。肖战接过,屏幕上已经跳回通话记录。
“你不用去。”
“饭总要吃。”
“王一博。”
王一博抬起眼。
肖战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那不是一顿饭。”
王一博脸上那点笑意淡下去。他往台阶下看了一眼。林恪的车已经开到雨棚边,车轮碾过积水,停在他们面前。
“我知道。”
肖战没有上车。
“你知道他会问什么?”
王一博看了他片刻,伸手替他拉开车门。
“至少这次,”他说,“让我听完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