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联名函
从城西回来已经十一点半。
肖战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楼。电梯门刚打开,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走廊上空荡荡的。平时这个点,财务部那几个人总会聚在过道里抽烟、闲聊,顺便抱怨几句汇屿那边没完没了的核对工作。今天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办公室的百叶窗也全拉了下来。
林恪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
“肖总。”
“人呢?”
“董事们都在三号会议室。”林恪把文件递给他,“等您一个半小时了。”
肖战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封面。
《关于肖战回避本次交易的联名函》。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交易对手方实际控制人与公司总经理存在未披露之私人关系,影响交易公正性。
第二条:总经理在尽调过程中存在不当指令,擅自将非备案区域纳入核查范围。
第三条:总经理同时兼任战略投资决策委员会主任,与本次交易存在角色冲突。
后面的内容他没再细看,直接翻到了签名页。
第一个名字是肖敬堂,第二个是韩松,后面还跟着九个。
十一个人。
肖氏董事会一共十一席,这封联名函上,十一个人的名字一个都没落下。
肖战把文件合上,抬头看向林恪。
“他们联名的时候,通知你了吗?”
林恪迟疑了一下,点头。
“通知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得先问问我老板。”
肖战听完笑了。这是三天以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走吧,进去。”
三号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边是十一位董事,韩松坐在主位,正端着茶杯慢慢喝茶。那原本是肖战的位置。
见他进来,韩松放下茶杯,脸上挂起熟悉的笑。
“小战来了,坐。”
肖战径直走到桌前,把联名函放了上去。
“韩叔,这封函,谁先签的?”
“你父亲。”韩松点头,“你父亲身体不好,这封函是我亲自拿去你家里。他当着我的面签了字,签完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让你自己看着办。”
肖战听完,拉开椅子坐下。
“行。”
韩松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公司里最近都在传,说你和汇屿那位王总是老同学。”
“传得没错。”
几位董事同时抬起头,韩松的手也停在了茶盏旁。
“既然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回避?”韩松皱起眉,“小战,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要是查出来,肖氏可能被罚,你个人也要承担责任。”
“我知道。”
“你知道还——”
“韩叔。”肖战打断他,“我回避了,谁来签字?”
“董事会可以另选——”
“另选谁?您吗?”
韩松往椅背上一靠,笑容淡了几分。
“小战,你这话说得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韩松的声音沉下来,“你爸半退,董事会十一个人,有七个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这十年公司是谁在帮你撑着,你心里没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训晚辈的意味。
“现在倒好,为了一个外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说这种话。”
桌上的董事没人接话,有几个甚至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坐在左边第三位的吴董事开了口。吴董事今年六十三岁,也是韩松带出来的人。
“肖总,我看这事儿您还是先避一避吧,等查清楚了再回来,也不耽误什么。”
肖战转头看他。
“吴叔,您还记得上个月在高尔夫球场跟我说过什么吗?”
吴董事一愣。
“您说,‘小沈啊,这公司迟早是你的,我们跟着你干’。”
肖战笑了笑。
“上个月说的话,这个月就不算数了?”
吴董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头翻起了文件。
肖战没再理他,转回头看向韩松。
“韩叔,您在肖氏三十二年了吧?”
“三十二年。”韩松点头,“比你岁数都大。”
“那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一九年,三号车间的备件采购,您应该还有印象。”
韩松端茶的动作顿了顿。
“那三年的采购走的是财务总监周国栋的小舅子名下那家贸易公司,合计一千七百零四万,毛利率百分之四十一。同类产品的行业平均毛利率,只有百分之九。”
肖战把手里的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采购口报上来的账,一共十七份请款单,每一份上都有您的签字。”
他看着韩松。
“周国栋从里面拿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您签了整整三年。”
韩松没急着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这些数字,你从哪儿弄来的?”
“汇屿给的。”
“汇屿给的?”韩松冷笑,“你自己听听。拿着外人的东西回来打自己人,小战,你现在可真有本事。”
“谁给的都一样,账是真的。”
“账是真的,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你现在翻出来,是给谁看?”
“给在座的十一个人看。”
韩松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行,看完了呢?你把老周翻出来,把我当年的签字也翻出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那三年,周国栋那家贸易公司供的货,是不是三号车间用的那批?”
韩松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肖战,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小战,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这句话可比前面那些账重得多。”
“知道。”
“知道还问?”
“因为我明天上午九点就要去三号车间。”肖战说,“去之前,我总得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韩松盯着他,半晌才重新靠回椅背。
“那你自己去看。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今天就到这儿吧。”
“联名函呢?”肖战问。
“你留着。”
韩松走到肖战身边时,脚步慢了下来。
“小战,你爸这半年住了两次院。”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昨天签字的时候,他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他还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为了公司没有好好陪你长大。”
肖战坐着没动。
“你今天这样,他会失望的。”
肖战抬头看他,目光坚定。
“韩叔,他十年前就失望过一次了。”
韩松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剩下的董事陆续开始收拾东西。没人再提联名函,也没人看肖战。
肖战坐在原位,拿起那份文件重新翻了一遍。
签名栏最上面是父亲的名字。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抖得厉害。
肖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又把那封联名函拿了出来。
十一个签名。
父亲的字几乎认不出来,韩松的签名却一如既往,写得很有力。
后面九个人里,有三个是他去年亲自提拔的。还有两个,去年他加班到半夜时,曾陪着他一起吃过夜宵。
至于剩下四个,他甚至得想一会儿,才能把名字和脸对上。
肖战把那张纸平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父亲”两个字还在最上面,从来没改过。
他看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肖战起身拿了外套,关灯离开。
地下车库里,肖战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发动。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一点光。
斜后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子一动不动,引擎却一直响着。
车门打开了。
王一博从车上下来,径直朝他走过来。地下车库的顶灯落在肩上,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在车窗边停下。
肖战降下玻璃。
“你来这里干什么?”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来?”
“不知道。”王一博说,“从六点等到现在。”
“上车。”
王一博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库里只有通风管低低的嗡鸣声。
“韩松找你了。”王一博先开了口。
肖战侧过头。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
“找你做什么?”
“想让我承认我们认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认识他。”
肖战愣住。
“然后?”
“挂了。”
肖战靠回椅背,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他怕。”
“他有什么可怕的?在肖氏三十二年,董事会七个人都是他带出来的。”
“他怕的不是我收购肖氏。”王一博看着他,“是三号车间。”
肖战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你一直在查那一年?”
“是。”
“查多久了?”
王一博没答。
“王一博,回答我。”
“五年。”
肖战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停住了。
五年。
正好是汇屿资本成立的时间。
“查到什么了?”
“那批东西的编号是K-17,一共三百二十套减速器,出厂报告上全部合格。”王一博说,“但里面有十一套不合格,出厂报告被人换过。”
“换报告的人,用的是你们公司技术科的章。”
肖战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技术科当年管章的是周砚清。”
“对。”
“她现在还在肖氏。”
“对。”王一博说,“做了十九年CTO。”
肖战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这几个人、这几笔账重新过了一遍。
他在肖氏待了七年,和周砚清开过无数次会,却从来没把她和十年前那批减速器联系起来。
“明天上午九点,我去三号车间。”肖战说,“我一个人去。”
“我也去。”
“我没请你。”
“我不需要请。”
肖战转头看他。
车内光线昏暗,王一博的侧脸隐在阴影里。
“王一博。”肖战问,“你这次回来,到底是想拆了肖氏,还是查清当年的事?”
“有区别吗?”
“当然有。”肖战看着他,“拆肖氏,我拦你。查那件事,我陪你。”
王一博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今天去城西,为什么打领带?”
肖战一怔。
“……习惯。”
“你平时上班从来不打领带。”王一博说,“高三那年你还说,打领带的人都在装。”
肖战耳根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王一博连这种话都记得。
“你走吧。”
王一博倒也没再逗他,推开车门下去。临走前又弯下腰,从车窗外看着他。
“明天九点,别迟到。”
车门关上,王一博走了。
肖战仍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汽车。
他抬手摸了摸领带。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出车位,转过弯,消失在地下车库的坡道尽头。
肖战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潮湿的冷空气钻进车里,带着南屿回南天特有的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