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隔岸相望
我踏上班级看台的台阶，找了靠栏杆的位置坐下。
正午过后的日头依旧灼人，金色的阳光铺遍整片操场，塑胶跑道泛着温热的光晕，各个赛道的赛事陆续重启，呐喊声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远处主席台上，宋晚丹已经就位。
话筒再次开启，她清润的声音穿过音响，清清楚楚飘荡在操场每一个角落。她手里捏着主持稿，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冷静从容，有条不紊播报着下午的比赛项目、上场运动员名单。
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我坐在层层叠叠的看台人群之间，遥遥望向台上那道身影。
看台人声嘈杂，身边的同学嬉笑打闹，有的举着加油横幅挥舞，有的低头分享零食，热闹滚滚。可我的视线，总是不自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主席台。
我知道她同样也在找我。
她要应付源源不断的流程，要配合老师，要对接学生会的同学，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她必须维持住主持人该有的分寸，不能有半分失态。
于是那些目光，便只能化作一次次飞快的扫视。
每当她念完一段播报，低头翻动主持稿的间隙，趁着旁人注意力转移的瞬间，她的视线就会越过跑道，越过彩旗，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海，精准落到我所在的看台位置。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瞳孔里完整的情绪。
但我能分辨那道目光。
不同于望向赛场、望向老师、望向台下观众的平淡，那一眼是软的，带着一点只有我才懂的牵挂，匆匆掠过，稍纵即逝，不等旁人捕捉，她便重新抬眼，回归工作，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手肘搭在看台栏杆上，指尖无意识捻着校服外套的衣角，每当捕捉到那道遥遥投来的视线，心口就轻轻泛起一阵微热。
身边的同桌碰了碰我的胳膊，递过来一包橘子糖。
“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出神。”
“没什么，看比赛。”我收回目光，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散开。
嘴上这样应答，心底却清清楚楚。我哪里是在看比赛。
女子跳远的项目正在进行，沙坑那边响起阵阵欢呼，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跳跃的运动员。主席台上短暂空闲，宋晚丹不用播报，她站在话筒侧边，目光毫无阻碍地往我们看台这边望过来。
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点。
没有稿件遮挡，没有旁人干扰，就那样安安静静望向我坐的方向。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一层浅浅的光晕。隔着偌大的操场，人山人海横亘在我们中间，我们没有招手，没有任何肢体动作，连表情都不能有太大起伏。
仅仅只是相望。
千言万语，全部压在这遥遥一望之中。
我没有躲闪，就那样静静回望过去。
几秒钟之后，学生会的同学上前和她交接下一份名单，她才缓缓收回视线，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纸张，耳根却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红。
明明隔了这么远，连脸上细微的神色都快要分辨不清，仅仅只是对视，依旧会让她乱了心绪。
我低头笑了笑，指尖摸向口袋里的手机，脑海里又浮现中午那张合照。
照片里肩膀相靠，她目光偏转向我，藏着克制不住的温柔。而现在，我们被喧闹人群隔开，一在高台主持，一在看台观望，只能借由目光偷偷相会。
时间一点点流淌，赛场一项项轮转。
中途有获奖运动员排队上台领奖，音乐响起，掌声轰鸣。宋晚丹站在话筒前，语气正式庄重，完成一套又一套固定的主持话术。可偶尔，在颁奖的间隙，她还会抽空朝我这边瞟上一眼。
像是一种本能。
无论周遭多么喧闹，无论手上的事情多么繁杂，总要确认一眼，看见我安安稳稳坐在那里，她才能够安心。
下午过半，风稍稍大了些，看台高处的风尤其凉。
我把外套拢紧，抱着膝盖坐着，有些昏昏沉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里响起短暂的休息通知，音响滋滋响了两声，暂时归于安静。主席台上面一阵忙乱，老师召集学生会的人在一旁说话。
宋晚丹得以从话筒前脱身，退到主席台侧边的阴影里。
这个角度，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落在赛场，很少有人注意到她。
她侧过身，不再顾及任何场合，目光直直看向看台，精准锁定我的位置。
这一次，没有工作束缚，没有流程催促。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望着我。
秋风掀起她校服的衣角，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很远很远的距离，可我仿佛能够读懂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有想念，有贪恋，还有一层无可奈何的克制。
我们明明就在同一片操场，呼吸着同一片秋日的风，却被身份、场合、旁人的目光隔在两岸。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不能像中午那样并肩散步。
唯有目光，可以不受阻拦，跨越人海，悄悄相逢。
我轻轻抬起手，很轻很轻，几乎算得上细微，朝她的方向晃了晃指尖。
不是张扬的挥手，只是小小的一个动作。
遥远的主席台上，我看见她的肩膀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停顿片刻，她也极慢、极隐蔽地，微微抬了抬右手。
幅度小到若是不刻意留意，只会以为只是抬手理一理衣袖。
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应。
隔着喧嚣操场，越过无数人影，一场无人知晓的隔空应答。
心口软软发胀，甜味混着一丝淡淡的酸涩漫上来。
还没来得及再多停留，那边老师已经叫了宋晚丹的名字。
她迅速放下手，收敛所有私有的情绪，重新整理好手中的主持稿，转身走回话筒之前。下一秒，清亮平稳的声音再次响彻整个校园，仿佛方才那场遥遥相望，那一场隐秘的回应，不过是秋风里一场虚幻的错觉。
我靠在栏杆上，望着台上那道重新变得端庄疏离的身影，嘴里橘子糖的甜意慢慢化开。
盛大喧嚣的运动会仍在继续，呐喊与掌声不绝于耳。
台上是万众瞩目的主持，看台是人海之中的我。
我们隔岸相望，心事隐秘，爱意缄默，所有汹涌的心动，全都藏在一次又一次，转瞬即逝的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