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风是忽然变冷的。
前一秒还浸在相融的温热里,腕骨相贴、掌心覆面,心跳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下一秒垭口穿堂的风陡然加急,卷着山间残留的湿凉砸进来,掀得窗沿垂落的布帘狠狠一抖,细碎的日光骤然错位,落在两人相贴的皮肤上,硬生生割开了满室温柔。
谢清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是风冷。
是风声里,多了一点不属于山间的动静。
极轻的轮胎碾地声,避过主路的碎石,贴着后山隐蔽的土路过来,车速极稳,刻意压了声响,寻常人听不出端倪,可他这些年步步谨慎,对所有刻意的安静,早已刻成了本能。
他覆在沈惊寒脸上的掌心,温度依旧滚烫,力道却悄然松了半分。
沈惊寒最先察觉出他的变化。
怀中人温热的呼吸还浅浅扑在他掌心纹路里,方才缱绻软和的暖意未散,可覆着他眉眼的手掌,那点极致的包容温柔,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余下的,是沉、是稳,是藏在骨血里多年不松的戒备。
沈惊寒没睁眼,长密的睫毛依旧温顺垂落,掩住了眸底瞬间沉下的暗色,只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用气音低低问:“怎么了?”
谢清辞垂眸看着他。
日光落在沈惊寒松弛的眉眼上,眼皮被暖意烘得泛着浅红,耳根的潮红还未褪去,整个人全然卸了锋芒,安心依赖地卧在他掌心。
就是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最容易被人攥住软肋,推入深渊。
谢清辞心口微沉。
他慢慢收回手,动作轻得极致,像怕惊扰了这一刻难得的安稳。右手从沈惊寒眉眼缓缓滑落,避开肌肤相触的温热,稳稳垂在身侧;左手也从沈惊寒耳根挪开,腕侧那片新生的软粉肌肤暴露在风里,底下那颗温软跳动的印记,骤然警觉地缩了一下。
方才温顺贴着彼此的暖意,一瞬收敛。
“有人来了。”谢清辞轻声道。
话音落的瞬间,后山的车声彻底停了。
熄火,落锁,全程没有一点多余声响,训练得极致规整,绝非寻常访客,更不是家里熟识的下人。
沈惊寒终于掀开眼。
他睁眼的瞬间,眼底没有半分刚温存过的慵懒,漆黑的瞳色沉得像深潭,方才被熨平的眉心看似舒展,实则眼底的层层壁垒早已悄然筑起。他抬眼望向窗外,越过错落的山树,望向后山被密林遮住的土路尽头。
“不是自己人。”沈惊寒笃定开口。
“嗯。”谢清辞应声,“冲着我来的。”
九天安稳,九天温存,是他们被困绝境里偷来的一点甜。
他们以为隔绝人世的垭口是避难所,以为无人打扰的清净能暂且抚平旧伤、焐化寒凉,却忘了——暗处的人从来没停过追踪。
他们越是安稳,越是松懈,暗处的刀,落得越准。
沈惊寒坐起身,背脊挺直,方才松弛的肩线瞬间绷紧,周身温和的气场尽数褪去,只剩下冷静的审视。他侧头看向谢清辞,目光落在他腕侧那片尚未完全长好的粉痕上,眸底掠过一丝冷戾。
对方选的时机太刁钻了。
偏偏选在旧凉刚眠、暖意扎根、他们最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是观察了许久,是隐忍等待了许久,专挑他们卸下防备、身心相融的瞬间突袭,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旧部?还是仇家?”沈惊寒低声问。
谢清辞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方才覆过沈惊寒整张脸的温热还残留在纹路里,那点熨平人心的暖意尚未消散,可掌心深处,那丝刚刚睡熟的旧凉,此刻正被外界的异动惊扰,在横凹深处缓缓翻身、苏醒,带着熟悉的刺骨寒意,悄然蔓延。
它不咬人,却醒了。
醒在危机将至的这一刻。
“都有。”谢清辞声音极淡,却藏着彻骨的冷,“旧部贪权,仇家索命,我退得越干净,他们越想逼我现身。”
他隐匿蛰伏、步步退让,只想彻底脱离过往的纷争,只想守着身边人,换一方安稳。可这世间从无全身而退的道理,身居高处的恩怨、过往杀伐的债,从来不是他想放,就能放得下的。
他安稳一日,暗处的人便焦灼一日,终是忍不住,寻迹追来了。
窗外的风越来越凉。
原本细碎温柔的日光被云层遮挡,山间瞬间沉暗下来,方才明媚温柔的景致,转瞬变得阴翳压抑。远处林间传来几声鸟雀惊飞的扑腾声,死寂的山林,彻底没了半分烟火气。
紧接着,细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后山密林里传了出来。
不止一个人。
步伐错落,节奏统一,训练有素,人数绝对在五人以上。他们避开主路,踩着林间腐叶潜行,没有刻意隐藏,却带着合围的压迫感,一步步朝着这间临山的小屋逼近。
沈惊寒抬眼望向门口。
木门紧闭,屋内还留着两人温存的气息,温暖、柔软、安稳。可门外,已是层层合围的刀光剑影。
“堵路了。”沈惊寒道。
“嗯。”谢清辞颔首,语气平静,却已然做好了决断,“前后山路都被封了,他们算准了我们无处可退。”
这处垭口,与世隔绝,是桃源,也是囚笼。
安稳时是避风港,危机时,便是无路可逃的死地。
沈惊寒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慌乱,只有冷静的对峙:“怕吗?”
谢清辞抬眸,对上他沉定的目光,轻轻摇头。
他从来不怕死,不怕纷争,不怕接踵而至的恩怨仇杀。
他唯一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焐热的人,好不容易安稳的岁月,被这群阴沟里的鼠辈,彻底打碎。
“不怕。”谢清辞看着他,字字清晰,“有你在,就不怕。”
可我怕护不住你。
后半句,他藏在了眼底,没说出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外的围栏处。
隐约能听见极低的耳语交谈,声音压得极轻,却依旧能穿透寂静的风,落进两人耳中。
“确认在里面,盯了九天,从未离开。”
“目标是谢清辞,活擒,其余人,不必留。”
其余人。
不必留。
短短六个字,残忍直白,毫无余地。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止谢清辞,所有靠近他、陪着他、成为他软肋的人,都是他们清除的对象。
沈惊寒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霜。
九天安稳,九天相伴,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谢清辞唯一的破绽,是他们拿捏软肋、肆意屠戮的把柄。
“他们知道你我绑在一起。”沈惊寒低声道。
“所以才选今日动手。”谢清辞指尖微蜷,掌心残存的暖意彻底被凉意覆盖,“他们要逼我出手,逼我暴露所有底牌,更要……断我所有牵绊。”
断牵绊。
便是杀了沈惊寒。
风声骤然凌厉。
院外的脚步声停了。
下一秒,“咔哒”一声轻响,是有人拨动门锁的动静,动作熟练利落,显然早有准备,蓄谋已久。
小屋的木门,本是虚掩着的,一触即开。
温柔的序章彻底落幕,蛰伏的危机,轰然降临。
谢清辞站起身。
方才覆过爱人眉眼、温柔至极的双手,缓缓垂落,指尖微微收紧,周身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置身风波、浴血浮沉的冷冽与锋芒。
腕侧那片粉痕之下,跳动的暖意愈发急促,像是在预警,也像是在护主。
他抬眼看向门口,声音轻而稳,带着破局的笃定: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