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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南稚狼狈的逃离行廊,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南稚浑身的力气瞬间被彻底抽干。双腿虚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顺着门板缓缓滑落,背脊抵着冰凉墙面,心口空荡荡的疼,密密麻麻席卷全身上下。刚刚秦时那些淬着冰的字句、决绝冷漠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推开,一遍遍在脑海循环回荡,像钝刀割肉,反反复复。他撑着墙勉强起身,踉跄走进浴室。花洒拧开,哗啦啦的水流瞬间灌满密闭的空间,轰鸣的水声重重砸落,像一记记沉锤,狠狠擂在他的心上。南稚抬手褪去身上衣物,一步步踏入浴缸,刻意拧低的冷水浸透皮肉,刺骨寒意瞬间裹满全身。深秋的冷水凉得彻骨,冻得他浑身止不住发颤,牙关不停打抖,指尖、四肢尽数泛白冰凉。可他偏偏不肯起身。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惩罚自己。惩罚年少无知的荒唐,惩罚当初愚蠢的替身执念,惩罚当年无能为力、只能亲手推开爱人的自己。是他做错在先,所有的冷漠、厌恶、疏离,都是他应得的。冷水刺骨,却远不如秦时眼底的寒意伤人。至少这份身体的冷,能让他混沌发胀的脑子清醒几分,能稍稍抵消心底翻涌的悔恨与剧痛。浴缸水波晃动,映出少年苍白单薄的侧脸。南稚抬眼望向头顶刺眼的灯光,抬手张开五指,任由细碎光线穿过指缝,落在眼底。下一瞬,他骤然攥紧掌心,指尖深深蜷缩。眼底漫开一片执拗又孤勇的坚定。他不会放弃的。五年前是他亲手推开秦时,弄丢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那从今往后,他慢慢来。从前也是他追的秦时,现在同样在追一次。他用往后余生去还。……同层另一侧的总统套房,夜色未褪尽,室内灯火清冷寥落。桌面上散落着几只空酒瓶,杯壁相触的轻响细碎刺耳,搅得人心绪纷乱。秦时独坐沙发,指尖捏着高脚杯,指腹无意识轻轻摩挲杯壁,偶尔抬手,将杯沿轻敲冰冷的大理石桌面。清脆的响声在寂静房间反复回荡,杯中琥珀色的酒水漾开层层涟漪,一如他此刻不得安宁的心绪。其实从决定归国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两人迟早会再度相遇。他无数次在心底演练过重逢的画面,也提前筑起层层心防,告诉自己早已放下,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心软。可真正见到红着眼卑微求和的南稚,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硬,险些轰然崩塌。这一次,他绝不会回头。绝不。……翌日,清晨8.30分。天光微亮,城市褪去夜色喧嚣。南稚早早收拾妥当,眼底带着熬了整夜的红血丝,手里拎着一袋尚且温热的早餐,静静伫立在2709房门口。为了这一笼蟹黄灌汤包,他凌晨五点就驱车出门,跑遍大半个城市,辗转十几公里。年少大学时,他们最爱的就是校门口那家老店的灌汤包。皮薄馅足,汤汁鲜甜,是属于他们独一份、无人替代的青春味道,连着吃了很多年。后来老店搬迁,两人得知消息时,还惋惜了许久,说好以后再也吃不到同款味道。昨夜他翻遍全城,终于找到一家口味最相近的店。他赌赌看,赌秦时心底,还残留着半分旧情,赌这一点点年少温存,能稍稍融化他心底的寒冰。他在门口静静等了整整半个小时。长廊安静无声,房门紧闭,没有半点动静。南稚心头泛起忐忑,指尖微微攥紧餐袋。他一遍遍自我安抚:再等等,他或许还没醒,或许只是在收拾。双腿久站发酸,酸胀感顺着小腿蔓延,他刚想屈膝靠墙稍作歇息,身前紧闭的房门,忽然咔哒一声,从里面缓缓拉开。四目相对的瞬间。南稚双眸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下意识站直身体,连忙扬起一抹干净温和的笑意,将温热的早餐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期待。“秦时,你应该还没吃早饭吧?”“我跑了很远买到的蟹黄灌汤包,味道和我们大学门口那家几乎一模一样,你尝尝好不好?”秦时垂眸看着他递来的早餐,眉心瞬间狠狠蹙起。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厌烦,周身冷意凛冽逼人。被纠缠的烦躁、被打扰的抵触,尽数写在眼底。在他眼里,眼前这人所有的示好、所有的迁就、所有的温柔,都只是当年玩剩下的把戏,虚伪又廉价。他沉默抬手,伸手接过了那袋早餐。南稚瞳孔微亮,心底瞬间窜起一丝微弱的窃喜,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是不是……是不是还有机会?可下一秒,彻底碾碎了他所有侥幸。秦时侧身迈步,径直走到长廊的垃圾桶旁,指尖微微一松。温热的早餐袋直接坠落,稳稳落入垃圾桶中,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身折返,一步步走到僵在原地的南稚面前。身形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清冷低沉的嗓音裹着刺骨的凉,一字一句,缓慢又残忍,狠狠砸进南稚心底:“南稚,别再拿这些陈年旧事、廉价把戏来纠缠我。”“你这样,真的让我觉得很恶心。”轻飘飘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他所有的坚持与期盼。恶心。这两个字,在南稚心里疯狂碾压,疼得他几乎窒息。他鼻尖酸涩发胀,眼底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他慢慢抬眼,睫羽轻轻颤抖,明明心底早已溃不成军,却依旧强撑着温柔的笑意,声音轻得卑微:“恶心是吗?”“那我改好不好?”“我不碰以前的东西了,你现在喜欢吃什么?口味变了也没关系,你告诉我,我下次一定买你喜欢的,好不好?”他不怕被拒绝,不怕被冷落,不怕一次次碰壁。他只怕秦时,连一个改错的机会、一次靠近的机会,都不肯给他。秦时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心锁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眼前的少年,眼底泪光泛滥,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却还在拼命强撑笑容,卑微讨好,死撑不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肆意任性、被他宠得无法无天、敢随意闹脾气的小孩。五年时光,磨掉了他所有骄纵,只剩下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讨好。可这一切,晚了。太晚了。他没有回应南稚的问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直起身,转身抬步,径直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闭合,一点点隔绝两人的视线。直到那道冰冷的金属门彻底合拢,隔绝了秦时的身影,南稚脸上强撑的温柔笑意,瞬间轰然垮掉。积攒整夜的委屈、心酸、难堪,尽数决堤。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滑落,砸在衣襟上,凉得人心头发僵。他抬手狼狈擦去泪水,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哽咽发紧。他早就知道的。追回秦时的路,从来不会好走。从他下定决心回头的那一刻,就注定是一场满是冷眼、拒绝、难堪与煎熬的独角戏。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