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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养过猫

德希的表情一点没变。

"你如果想杀我,在巷子里有十七次机会。"

"你居然……?"

"我数了。"

加特不想接话。

这个回答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它意味着德希从头到尾都在观察他的每一个动作。

包括他没有做出的那些动作。

"你今晚为什么一个人去疫区?"加特问。

"是我在问你问题。"德希笑着纠正,语气依然温和,"你回答。"

换了口气的功夫。

"这里是我家。"

五个字。

加特什么都听懂了。

他选择不再开口。

德希看了他几秒。

换气设备产生的低微的蜂鸣。

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你的身高、体型、走路的步伐幅度。"

德希竖起手指。

对着加特一根一根地数。

"还有你刚才说话时的呼吸节奏。"

他每数一项。

加特的心脏就紧张一分。

"和我四楼的一个研究员,很像。"

加特把下颚绷紧了。

口罩把这个动作遮得严严实实。

"药剂研发部。"德希如数家珍,"编号G-0486。"

顿了顿。

"名字叫加特。"

这个名字落进实验室的空气里。

每一个回音都砸在加特的颅骨内壁上。

他腿没软。

脸没变。

呼吸也稳住了。

但胃里有什么东西在造反。

内脏全被勒在一团。

不能有反应。

任何反应都是确认。

他更不能出声了。

德希又笑了。

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温温和和。

坚定而和煦。

但加特很清楚。

这笑容底下压着的是砒霜还是解药。

全看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不否认?"

"你说什么都行。"加特字念得更无波澜,"我只是个在疫区被你抓住的人。"

"被我抓住的'小猫'。"德希纠正。

他从实验台边站直身体。

朝加特走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三步,两步,一步。

德希的身高优势在这个距离上压迫感十足。

加特必须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德希伸出手。

五根黑色指甲捏住了加特口罩的下方。

加特的手抬起来。

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量在两个人之间撞上。

加特的手比德希小一圈。

骨架虽然窄。

但握下去的力气算是扎扎实实。

德希低头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手腕。

又抬起头看加特的眼睛。

口罩上方。

那双眼睛冷静得像一汪死水。

但德希盯了两秒。

嘴角的弧度往上扬起了一些。

"手劲不错。"

"放开。"加特说。

"你先放。"

两个人僵持住。

不知多久。

加特先松了手。

德希也没再往下扯。

他退后一步。

把手插进裤兜里。

笑着看加特的样子。

仍然像在打量一只炸了毛却强撑镇定的猫。

"行。不摘。"

"但你今晚不能走了。"

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那句"到了"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加特盯着他。

"从现在起,这间实验室归你用。"

德希往后自然地迈了几步。

双手一起比划。

把整个空间让出来。

"设备随便用,材料随便取。"

他话音一转。

声调没变。

但分量变了。

"门禁权限只有我能开。"

笼子。

金丝笼。

低温电子显微镜、基因测序仪、全套高端设备。

笼子的栏杆是用最好的诱饵铸成的。

德希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下。

回头看了加特一眼。

"对了,你包里的样本留着。"

加特没理他。

"我也采了一份。回头让人给你送过来,做对照组。"

他也采了样。

加特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背包带。

这个信息比被叫出名字更让他不安。

德希·梅洛迪。

梅洛迪家族的家主。

不信任自己家族实验室的报告。

半夜一个人跑到疫区去亲手采集样本。

和加特今晚做的事。

如出一辙。

德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又开口了。

"我养过猫。"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加特身上。

"它们有个共同点。在陌生的地方待够三天,就不想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门禁系统发出短促的一声"滴"。

灯从绿变红。

加特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刚才被扣过的那个位置。

骨缝上方。

皮肤表面留着一点浅浅的指甲掐痕。

他站了一小会儿。

伸手摘下口罩。

露出那张清瘦的脸。

颧骨线条利落。

嘴唇因为长时间戴口罩而干燥起皮。

眼镜歪了。

他习惯性地用手推了一下。

推过了额头。

干脆顶到头发上去。

走不了。

那就做实验。

这是加特处理所有困境的方式。

还能做事的时候。

先把手头的事做了。

慌是慌的。

但慌归慌。

样本不等人。

他走向低温电子显微镜。

手搭上操作面板。

启动键按下去的那一刻。

机器运行起来。

低沉的震动从下往上传。

一路共振到胸腔。

加特从背包里把样本管一管一管取出来。

按编号排在实验台上。

动作流畅,手也稳。

和白天在四楼干活时没什么两样。

但白天的他不需要一边处理样本。

一边在脑子里跑另一条线。

德希知道他是加特。

德希知不知道他是尤利尔家族的人?

不知道。

如果知道。

他现在不会站在实验台前面。

他会被扒掉衣服搜身。

会被绑在椅子上审讯。

会被关进真正的牢房而不是一间堆满顶级设备的实验室。

梅洛迪和尤利尔两个家族在台面上握手合作了十多年。

台面下互相捅了多少刀。

双方心里都有数。

一个尤利尔家族的核心管理者潜入梅洛迪的地盘。

这件事捅出来。

不是关起来做研究就能了结的。

所以德希现在对他的判断应该是:一个在封锁期间私自行动、试图采集样本的基层研究员。胆子大,脑子也不差,但身份干净。

加特必须让他一直这么想。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样本上。

移液管探进去。

吸取两微升液体。

移入培养皿。

动作精准。

手没抖。

三只猫不在身边。

他分装完第二管样本的时候居然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是小白雪蹲在纸箱边上。

蓝色蝴蝶结歪到耳朵后面。

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实验室的门。

等他回来。

他没回来。

门禁面板上的红灯维持常亮。

不闪,不灭。

从四楼的实验室到地下二层。

从尤利尔家族的棋盘到梅洛迪家族的金丝笼。

换了个地方。

换了个看守。

唯一的区别。

这个笼子里的设备好得让人舍不得走。

而看守他的那个人。

从头到尾都在笑。

比任何板着脸的对手都难对付。

加特把第三管样本装进离心机。

盖上盖子。

按下启动键。

机器转起来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

红灯亮着。

门锁着。

走廊深处。

德希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