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除夕夜
进入腊月，北方小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了。
家家户户开始腌酸菜、灌香肠、蒸馒头，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刘淑芬也忙活起来了，今天炸丸子，明天蒸年糕，灶台上的锅一天到晚没歇过火。王一博帮着奶奶打下手，剥蒜、择菜、揉面团，干得有模有样。
“一博手真巧，比奶奶揉的面团还光溜。”刘淑芬夸他。
王一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干活。
他现在比以前爱笑多了。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脸上总算有了属于十岁孩子的鲜活气。刘淑芬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私下里跟王德厚说：“咱孙子总算是缓过来了。”
王德厚抽着旱烟，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脸上的皱纹明显舒展了不少。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淑芬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准备祭灶的供品。王一博帮着摆盘子，忽然想起什么，跑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蹲了下来。
“今天是小年。”他对着树干说，“奶奶做了好多好吃的，我给你留了一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年糕，小心翼翼地放进树洞里。
“这个是年糕，奶奶说吃了年糕年年高。你尝尝。”
树洞里黑黢黢的，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王一博不在意，他把年糕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准备回屋。
转身的一刹那，一阵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王一博的脚步顿了顿，嘴角翘了起来，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屋里。
晚饭的时候，刘淑芬发现孙子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今天胃口这么好？”她又惊又喜。
“嗯。”王一博扒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开心。”
刘淑芬和王德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晚上，王一博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是附近的小孩在提前放炮仗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响起。
“年糕，很好吃。”
王一博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挂钟在客厅里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条。
没有人。
他屏住呼吸，等了很久，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但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那个声音，确实存在过。
他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睁大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不客气。”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带着一肚子的兴奋和期待，沉沉睡去。
除夕那天，王一博起了个大早。
刘淑芬在厨房里剁馅、和面，准备包饺子。王一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学着奶奶的样子擀饺子皮。刚开始擀得歪歪扭扭的，不是厚了就是薄了，刘淑芬也不急，手把手地教他，擀了几个之后，居然也有模有样了。
“我们家一博学东西就是快。”刘淑芬夸道。
王一博抿着嘴笑，手下不停，又擀了一张圆圆的饺子皮。
中午的时候，王德厚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子，点上香烛，供上果品点心，准备祭祖。王一博跟着爷爷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保佑一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王德厚嘴里念叨着，声音低沉而虔诚。
王一博偷偷抬眼看了看爷爷紧闭的双眼和认真的神情，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他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保佑桂花树好好的。”
下午，刘淑芬开始贴春联。红纸黑字，是王德厚亲自写的——老爷子年轻时练过几年毛笔字，虽然算不上书法家，但一笔一划方正有力，颇有几分筋骨。
上联：向阳门第春常在
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
横批：福满人间
王一博帮着递胶水、扶梯子，看着崭新的红对联贴上大门两侧，整个院子一下子就有了过年的气象。
“好看吗？”刘淑芬退后两步，打量着贴好的对联。
“好看！”王一博用力点头，“爷爷写的字真好看。”
王德厚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还行吧，没荒废。”
傍晚的时候，饺子出锅了。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蘸上醋和蒜泥，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在嘴里化开。王一博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慢点吃，别噎着。”刘淑芬笑着给他擦嘴。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鱼、炖排骨、炸酥肉、凉拌木耳、四喜丸子……都是王一博爱吃的菜。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电视机里放着春晚，热闹的歌舞声和欢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
王一博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爷爷奶奶，眼眶有点发酸。
“怎么了？不好吃吗？”刘淑芬紧张地问。
“不是。”王一博吸了吸鼻子，“是太好吃了。”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不让爷爷奶奶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睛。
吃完饭，刘淑芬塞给王一博一个红包：“压岁钱，拿着。”
王一博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知道不少。他犹豫了一下：“奶奶，太多了……”
“不多，奶奶攒了一年了，就是给你的。”刘淑芬摸了摸他的头，“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省着。”
王德厚也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一声不响地塞到王一博手里。
“爷爷也有？”
“嗯。”王德厚惜字如金，但看着孙子的眼神是温和的。
王一博握着两个红包，觉得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重量，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谢谢爷爷奶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刘淑芬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午夜十二点，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整个小城都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漆黑的夜幕染成了一幅绚丽的画卷。
王一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的烟花。冷风吹得他脸颊发红，但他舍不得进屋。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桂花树。
烟花的光芒映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给那些枯枝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色彩。桂花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观众，也在欣赏这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王一博走近几步，站在树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最低的那根枝条。
“新年快乐。”他轻声说。
话音刚落，一阵风忽然吹来，带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在零下十几度的除夕夜，在所有桂花树都光秃秃的寒冬里，那股桂花香浓郁而真切，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王一博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子发酸，笑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
“新年快乐。”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怕对方听不到一样。
风又吹了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混在风声和鞭炮声中，若有若无，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新年快乐。”
王一博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红了他的脸颊和耳朵。
他没有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棵在烟花中静静伫立的桂花树，嘴角挂着这些年来最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