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晶化之夜
培养皿里又一块样本死了。
组织切片从边缘开始透明、硬化。
如同一层薄薄的冰晶。
顺着细胞间隙往中心爬。
在显微镜下。
病毒的扩散路径呈树状分叉。
像冬夜的霜花爬上玻璃窗。
漂亮。
也致命。
加特盯着显微镜看了十几秒。
直起腰。
摘下护目镜。
护目镜片内侧糊满雾气。
他用袖口随意地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
实验室的空气净化系统已经连续转了七十二个小时。
过滤网早该换了。
没人换。
三天前晶化病毒从梅洛迪家族的某个实验室泄漏之后。
整栋大楼一半的后勤人员就再没来上过班。
"又死了两个。"
门外传来同事的声音。
隔着口罩。
不仔细听听不清。
加特没回头。
他把口罩从鼻梁拉到下巴。
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写了一行数字。
笔尖快没墨了。
字迹淡得快要从纸上蒸发。
门外的脚步声犹豫了一下。
走了。
没人愿意在这间实验室多待。
不是因为加特难相处。
虽然他确实难相处。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间屋子里堆满了感染者的组织样本。
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酯化反应的味道。
那是晶化病毒的代谢副产物。
闻起来像菠萝、草莓和香蕉同时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那种果香。
三只猫窝在实验室角落的纸箱里。
小白雪趴在最上面,一团白毛,蓝色蝴蝶结歪到了耳朵后面。
亚历山大二世缩在中间,浅金色的小脑袋埋在爪子底下,一副"别来烦我"的架势。
刘海弟弟钻到了最底层,只露出半截尾巴和额前那撮标志性的黑色刘海。
它们从病毒泄漏那天起就没出过这间屋子。
加特也没有。
他把记录本合上。
视线扫过桌角压着的工牌。
工牌上印着:梅洛迪家族药剂研究部,编号G-0486。
照片里的人戴着眼镜。
表情与证件照模板的默认脸无异。
灰色条纹衬衫。
灰色格子西裤。
黑色格纹马甲。
外面套白大褂。
眼镜常年推到头顶。
倒不是为了耍帅。
纯粹是低头看显微镜的时候碍事。
推上去就忘了移下来。
整个研究部几十个人。
G-0486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不爱说话。
不参加聚餐。
不在茶水间闲聊。
午饭端回工位吃。
吃完继续做实验。
唯一的社交行为是蹲在地上给猫换水加粮的时候偶尔跟猫说两句话。
同事们私底下叫他"猫奴"。
加特不介意这个称呼。
他介意的事情比这大得多。
比如此刻他盯着显微镜下那个树状扩散结构。
胃里翻上来的那股恶心感。
倒不全是因为气味。
他见过这个结构。
两年前。
不是在梅洛迪家族的实验室里。
是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他现在不能想、不敢想、但每次闭上眼都会自动弹出来的地方。
加特把培养皿推到一边。
拧开离心机。
把刮下来的样本残渣放进去。
机器嗡嗡地旋转起来。
噪音在深夜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和胸腔里那颗被迫维持着过快的频率的心脏同频。
今天是全城封锁第三天。
感染者的数字从第一天的13人涨到了今天的49人。
最快的病例六小时就停止了呼吸。
皮肤表层从指尖开始透明、硬化。
数据图库里可见一层冰壳沿着血管往心脏方向蔓延。
等"冰"封到胸腔。
人就变成了一座小型的水晶雕塑。
活着的时候就开始变异。
有些人直到死都还睁着眼睛。
梅洛迪家族封锁了第七区方圆三公里。
对外的说法是"可控泄漏,正在处理"。
加特每天经手的样本数据告诉他。
这八个字里面。
至少有七个半是假话。
尤利尔家族那边更安静。
关闭所有对外通道。
全员缩回主宅。
内部通信群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十一个小时前发的。
【全员待命,禁止外出。】
加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这条消息。
五十一个小时。
他关掉屏幕。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待命"。
这个词他太熟了。
在尤利尔家族。
"待命"的意思从来不是"我们在想办法"。
而是"先别动,别给我添乱"。
但样本不会等人。
病毒不会等人。
那些在隔离区里慢慢变成水晶的人。
更不会等人。
而他手头的样本全部经过了梅洛迪家族的预处理。
送到他面前之前过了多少道手?
筛掉了什么?
留下了什么?
改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需要第一手的数据。
从疫区地面、空气、甚至墙壁上直接采集的原始样本。
没被任何人碰过的那种原始样本。
加特把离心机关掉。
把当天的实验记录锁进抽屉。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部门其他人早就走光了。
走廊的应急灯折射出瘆人的绿光。
恐怖片氛围感。
医院太平间的过道也不过如此。
加特走到实验室最里侧的储物柜前。
蹲下。
拉开某个柜门。
里面塞着一个深蓝色背包。
里面东西齐全。
一套深色衣物、手套、面罩、一副改装过的夜视镜片。
以及三个空的密封采样管。
这个包在这个秘密空间放了两个多月。
他一直在等一个需要用到它的理由。
现在理由来了。
加特换衣服的时候动作很熟练。
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
衬衫外面套上深蓝色的风衣。
西裤换成同色长裤。
软底鞋底是他自己用刀片划过的。
增加摩擦力。
减少脚步声。
实验室的纸箱里传来窸窣声。
小白雪从亚历山大二世身上爬起来。
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加特看。
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加特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那颗白色的小脑袋。
手指触到蓬松的绒毛。
蓝色蝴蝶结的缎带蹭过他的指节。
"乖,等我回来。"
声音很温柔。
说给猫听的话。
不需要太强硬。
小白雪蹭了蹭他的手指。
粉色的小鼻头拱了两下。
又缩回纸箱里。
钻进亚历山大二世和刘海弟弟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