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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彻底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

陈烁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旁的书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他心绪纷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便又把书放回原处。

手机揣在口袋里,他掏出来扫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盛阳没有发来讯息,他也没有主动去发。

他向后靠在沙发靠背,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肚子还是平坦的,摸不出半点起伏,可他心里清楚,有一个小生命正在这里悄悄生长。

将近七点,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陈烁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脊背绷得笔直,像被老师突然点名一般。盛阳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还有一包鼓鼓囊囊的物件。看见他站在沙发边,微微愣了一下。

“你坐着就好,不用起来。”盛阳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陈烁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

盛阳换好拖鞋,将塑料袋拎到厨房吧台,脱下外套搭在餐椅上,转头看向陈烁。

“吃过晚饭了吗?”

陈烁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盛阳没有追问,低头从袋子里往外取出餐食:一盒南瓜小米粥、两碟小菜、一笼蒸饺,还有一份清蒸鱼和蒸蛋。他把吃食一一摆放在吧台上,拉开一旁的椅子。

“家里没备食材,你又没叫餐,小陈同学,你不诚实?过来吃点。”

陈烁走过去,在吧台边落座。

盛阳把那盒粥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筷子夹起蒸饺,暖白色的厨房灯光落下来,铺在台面的食物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两人隔着吧台相对而坐,一个喝粥,一个吃蒸饺,一室安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陈烁垂着眼小口喝粥,余光瞥见盛阳的筷子时不时伸过来,夹走一只蒸饺。

等到盛阳吃完最后一只蒸饺,把餐盒收拾好丢进水槽,洗过手,便站在吧台边,静静望着陈烁。

被这样注视着,陈烁浑身有些不自在,喝粥的速度不由得放慢了几分。

“明天几点产检?”盛阳开口问道。

“九点。”

“我送你过去。”

陈烁抬眼:“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就可以——”

“顺路。”盛阳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我明天上午在附近有个会议,送你过去刚好。”

陈烁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心里清楚,从盛阳住处去往医院,和盛阳平日去往工作室的路线完全相悖,这不过是盛阳找的借口。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吃好了。”

“碗筷放着就行,明天家政阿姨过来收拾。”

陈烁站起身,犹豫片刻,仍旧把碗勺端去厨房。水流哗哗响起,他挤上洗洁精,仔细冲洗干净,一一放进沥水架,又拿抹布把吧台的水渍擦拭得干干净净。动作熟稔利落。

盛阳倚在吧台边,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盛阳知道,什么都不让陈烁做,只会让他更不自在。

暖黄灯光笼罩着陈烁,他穿着那件旧衬衫,肩胛骨在薄薄布料下清晰凸起,瘦得如同两片薄刃。

“陈烁。”

陈烁闻声回过头。

“你住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做这些事,好好休息。”

陈烁手上的动作顿住,将抹布挂回架子,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我回书房处理一下工作。”盛阳拿起外套与手机,朝书房方向走去。“夜里但凡有不舒服,直接叫我。”

陈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声音压得很低:“谢谢你,盛先生。”

又是这句客套的道谢,盛阳眉峰轻轻蹙起,心底泛起一阵闷涩。

“不用总跟我说谢谢。”盛阳放缓了语调,“你现在情况特殊,这些本来就是我应该顾及到的。”

陈烁抿紧嘴唇,不再接话。

等盛阳离开,陈烁想起从旧出租屋一并带来的几包方便面,放在房间里好像不太合适,他捏着包装袋,心里纠结一番,最终快步走进厨房。

橱柜柜门拉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着的成套精致光洁的碗碟。

陈烁把方便面放到橱柜最靠里的角落,刻意远离那些好看的餐具。做完这一切,他后背抵着橱柜门板,长长舒出一口气。小腹传来一阵淡淡的下坠酸胀,他下意识抬手,轻轻贴在平坦的肚皮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盛阳推门走进厨房,手里抱着一床被子,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

“对了,陈烁,你的被子,拿过来了,衣柜放得下吗?”

陈烁骤然回头,眼底藏不住猝不及防的慌乱,指尖飞快扣紧柜门边缘,把橱柜合上。

“放、放得下。”

盛阳把被子递给他,目光扫过他泛白的脸色,又落到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护在小腹上的手上。

“身体难受吗?”

“没有。”陈烁连忙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再次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是搬家折腾,有点点累。”

盛阳望着他时刻紧绷、处处设防的模样,心底满是无力。

“累就回房躺着,不用急着收拾全部东西。”盛阳语气郑重,“家里的家务、洗碗做饭,都不要管,顾好你自己就够。”

陈烁听着这话,心里越发惴惴不安。平白住在别人家里,什么都不付出,这份人情太过沉重,他总觉得自己偿还不起,他垂着头,声音细弱:“我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洗碗收拾屋子我都会……”

“陈烁。”盛阳轻轻打断他,“这些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又是以后再说!都不知道有没有以后,陈烁心想。

陈烁嘴唇动了动,所有辩解尽数咽回喉咙,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厨房陷入沉寂,只有冰箱持续运转的嗡鸣,混着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响,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冰箱里备好了蔬菜水果,饿了直接拿,东西就是给你准备的。”盛阳打破这份静默,“我晚上要在书房处理工作,不管多晚,只要身体难受,直接敲书房或者主卧的门。”

陈烁抬眼望向他,眼神里满是无措:“会不会打扰你的工作?”

“你的身体,比工作重要。”盛阳说得坦诚。

陈烁习惯性又想道谢,想起方才盛阳的叮嘱,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盛阳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书房的房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屋子,又重新归于安静。

陈烁抱着被子走回客房,将被子叠好收进衣柜,然后坐在床沿,床垫柔软得超乎想象,是他从前从未体验过的触感,侧过身,手掌再度轻轻贴在小腹。

静坐片刻,胃里泛起空空的饥饿感,思索片刻,他起身走到客厅,拉开冰箱门,满满当当的食材映入眼帘,新鲜肉类、各色鲜果、整箱牛奶一应俱全。

他站在冰箱前犹豫许久,终究不敢去碰那些看起来昂贵的食材,只取出一盒牛奶。关上冰箱门,他坐到沙发最外侧的边角,小口小口抿着牛奶,目光落在紧闭的书房门上。

一墙之隔,盛阳就在里面。

他们如今同住一个屋檐,共享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分毫未减。

书房之内,盛阳坐在书桌前,摊开的项目文件摆在桌面,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去。

隔着一道门板,客厅里细微的响动,都能隐约传到耳中。脑海反复回放方才陈烁步步退让、拘谨不安的模样。

当初执意要把他接过来的那点私心已然达成,人就在自己视线可及的地方,不必再隔着遥远距离提心吊胆。

可直到此刻盛阳才真正明白,把人接回家,仅仅只是一切的开端,想要消融陈烁层层裹起的心防,还有漫漫长路要走。

......

这一晚陈烁睡得比过去几个月都好,没有隔壁婴儿半夜哭,没有走廊声控灯被脚步声惊醒,没有凌晨便利店交班的闹钟。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晨光,房间安安静静的。

坐起来,陈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十分。

他赶紧下床,叠好被子,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闻到厨房有味道,走过去一看,盛阳已经站在吧台旁边了,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在倒咖啡。

“醒了?”盛阳看了他一眼,“桌上有早饭。吃完走。”

吧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三明治和一盒牛奶。陈烁拿起来,坐在吧台边吃。盛阳靠在对面喝咖啡,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半出发。我已经跟顾魏联系好了。”

陈烁点了点头,几口把三明治吃完,牛奶喝了一半,剩下的塞进书包侧兜。他站起来,把纸袋折好扔进垃圾桶,回房间拿了产检本和B超单,出来的时候盛阳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了。

两个人进了电梯,下到地库,上车。不得不说,盛阳的房子地点真的很好,即使在早高峰的情况下,开到医院门口只用了十几分钟。盛阳把车停在路边,陈烁推开车门下去。

“检查完给我发消息。”盛阳说。

陈烁站在车门外,点了点头:“好。”

他关上车门,看着盛阳的车汇入车流开远,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产检本,转身往医院里面走。

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医院的台阶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盛阳今天送他,那房东那边谁去退押金?他昨天忘了问,掏出手机想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盛阳说了会处理,应该会处理吧,或许他会叫助理处理,就像那个冰箱一样,就那650元让盛阳亲自去,实在不像他会干的事,也不该是让他操心浪费时间的事。啊对!那个冰箱!能不能搬走!刚用没几天.....好浪费.....

陈烁打断自己的思绪,把手机收起来,推开了医院大门。

而盛阳把车开出两条街,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翻到房东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

“喂?”

“你好,我是陈烁的朋友。他昨天搬走了,今天没空,我来帮他办退房。”

那头房东是个中年男人,嗓门不小:“搬走了?押金条还在吧?”

盛阳想了想押金条自己放在哪,说:“在,他给我了。现在办理可以吗?我现在过去,晚点没时间。”昨晚陈烁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张押金条,夹在产检本里,塞进了书包夹层,他没跟陈烁说,直接拿了。反正陈烁明天检查,他今天办完就是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了一堆叽里咕噜的话,方言不像方言,盛阳听不懂,但出于礼貌和教养还是胡乱的应着。

终于挂了电话,他把车调了个头,往城北开。

车开进那条窄巷的时候,盛阳又感受到了那种格格不入,他把车停在路口,步行进去。房东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押金条呢?”

盛阳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房东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六百五,递给他,盛阳接过来,折好放进内兜。

“行,钥匙给我。”

盛阳把昨天陈烁留下的钥匙递过去,房东收了钥匙,转身上楼了,脚步咚咚的。

盛阳站在巷口,周围还是那个破破烂烂的城中村,晾衣绳上挂着别人的衣服,墙根蹲着那只瘦猫。

他低头看了看内兜,那六百五十块钱在里面,薄薄一沓,盛阳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上了车,他给陈烁发了条消息。

“押金退了,六百五,回头给你。”

过了几分钟,陈烁回了两个字。

“谢谢!!”

盛阳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天陈烁把方便面放进橱柜角落的样子。

那种小心翼翼,像是怕占了谁的地方。

他昨天没说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什么都不敢要,什么都怕麻烦别人,把自己活得越不起眼越好。

车汇入主路的时候,盛阳打了把方向盘,往工作室的方向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烁发来的。

“押金条你拿了吗?我好像找不到了。”

盛阳单手打字:“在我这。回头给你。”

那头没再回。盛阳把手机放下,今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六百五十块钱,和陈烁把碗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时那个背影。

他想,得找个办法让陈烁明白,他住在这里,不是借住,也不是暂住,至少孩子生完之前不是。

可怎么说,他还没想好。

盛阳把陈烁送到医院门口,看着他走进大门,才把车开走。

到了工作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顾魏。

“忙完了?”顾魏那头声音有点喘,像是刚下手术,“我跟你说,我这边刚结束,今天那台急诊差点没救回来。所以我才急着给你打电话,产检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盛阳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翻开桌上的文件,“嗯。你说,我听着。”

“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但陈烁身体太差,贫血低血糖,营养指标都偏低。”

“我看了他的产检单。”顾魏的语气正经了些,“铁剂和叶酸我配的那个剂量你盯着他吃,营养粉一天两次,别断。他那个胃吃不下太多,就少食多餐,一天五六顿都行,别让他一顿硬撑。我刚刚打车送他回去了,应该已经到了。”

“知道了。”

“还有,”顾魏顿了顿,“Omega孕期信息素的事,医生应该跟你说了。你别不当回事,这不是开玩笑的。他长期缺Alpha信息素,腺体会萎缩,胎儿发育也会受影响。你晚上在家的时候多待在他身边,哪怕不说话,人在就行。信息素这个东西,离得近就能沾上。”

盛阳嗯了一声。

“小姑那边,”顾魏话锋一转,“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盛阳翻文件的手停了。

“她问你这次产检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胎儿发育正常。她又问陈烁身体怎么样,我说比之前好一些,但还是偏瘦。她没多问,但我听得出来,她是在打听。”

盛阳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说的?”

“我就照实说的。她问了我就答,没多的话。”顾魏顿了顿,“她说她跟你爸商量了,让我在医院多照看着点,陈烁产检的时候帮忙盯着。他们现在出面不合适,怕陈烁难堪。”

盛阳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爸那边,”顾魏的声音放低了点,“我听小姑的意思,气还没全消,但比那天好多了。小姑说他这两天话少了,吃饭也正常,就是不怎么提你。”

“嗯。”

“你要不要回去看看?”顾魏问,“父子哪有隔夜仇。姑父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气性大,但消得也快。他打你那一巴掌,自己心里未必不难受。你回去让他看看你,给他个台阶下。”

“过几天吧。”盛阳的声音很平,“我爸还在气头上,我回去反而让他更上火。”

顾魏在那头啧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扭捏了?挨打的是你,你倒先替打你的人考虑上了。”

盛阳没接话。

“行吧,随你。”顾魏叹了口气,“反正小姑那边我帮你盯着,有什么消息我告诉你。”

盛阳犹豫了一下,开口:“顾魏。”

“嗯?”

“陈烁搬过来跟我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什么?”顾魏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再说一遍?”

“我让他搬过来跟我住了。”盛阳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昨天搬的。”

顾魏在那头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是一阵意味不明的沉默。盛阳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眼睛瞪大,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正在他脸上成型。

“盛阳,”顾魏终于开口,声音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你这是什么速度?前两天还说不方便见人,今天就搬进去了?你跟我说说,你怎么开的口?‘陈烁,搬过来跟我住吧,为了孩子’?是不是这么说的?”顾魏的语气一阵搞怪。

“你别多想。”盛阳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孩子需要Alpha信息素。医生说了,他一个人住不行。”

“哦——”顾魏拖长了尾音,“孩子需要Alpha信息素,所以你把人搬家里去了。你盛阳什么时候这么听医生的话了?以前让你体检你推三阻四的,现在医生一句话你就把人领回家了?”

“顾魏。”

“好好好,我不说了。”顾魏笑得直喘气,嘴上说着不说了,嘴巴却没停,“不过讲真,盛阳,你确定?你真是只因为孩子?别死鸭子嘴硬啊,我又不是外人,你跟我还不能说实话?”

盛阳握着手机,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没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顾魏嘿嘿笑了两声,“行,我懂了。你盛阳,万年铁树,不光开花,还要结果,现在连树都挪窝了,我就等着喝喜酒了,不过你尽量速度快点昂,别孩子出生了你都没抱得美人归。”

“你再说一句我就挂了。”

“别别别,”顾魏赶紧收住笑,清了清嗓子,“说正经的,盛阳,你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有时候真的很神经大条。你让他搬回去,是好事。但你得注意点,他那个人,给他钱他不敢花,让他吃他不敢吃,对他稍稍好一点他可能觉得自己欠了你天大的人情。你别嫌我啰嗦,这种从小没人疼的孩子,你对他好,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盛阳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你得慢慢来。”顾魏的声音终于正经了,“别一上来就大包大揽,他接不住。让他干点力所能及的,让他觉得自己有用,他心里才踏实。你把他当瓷器供着,他反而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盛阳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还有,他那个身体,你得盯着他。”

“嗯。”

“行了,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顾魏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盛阳,你好好照顾人家,那小苦瓜不容易。”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