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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环热了,你脸上那股苦凉就焐不住了。”

“焐不住它反而。”

“它怕热。”谢清辞的嘴唇贴着沈惊寒的耳廓,贴得气息一下一下地扑在耳根上,“它从冷的地方来。它怕热。你一个人焐,焐得慢。我掌心贴着你胸口,从里头帮你烧。”

沈惊寒的虎口猛地一跳。

跳得整道裂口的肉同时绷紧了,然后,在那一跳里,他颧骨上堵着的那股苦凉被谢清辞掌心传过来的热撞了一下。撞得那股凉缩了一缩,缩得缝口里那层白翻了个泡,泡里头透出一丝热气。

不是沈惊寒脸上的热。是更深的。是从谢清辞掌心出发、走了一圈环、绕回虎口、从虎口反扑上颧骨的那股热,是两个人一起烧起来的。

“它在退。”沈惊寒说。声音还是哑的,可尾音里多了一丝活气。

“退就对了。”

“它没散。”

“没散。可它退了。”谢清辞的指尖在沈惊寒掌心里蜷了蜷,“它退回缝口里去了。你脸上那层苦,在褪。”

沈惊寒没睁眼。

他把脸压在缝口上,压得颧骨的皮被那股退潮般的苦凉最后蹭了一下,蹭得眼皮底下一阵酸,然后,那股凉退了。退得缝口里那层白缩回去了,缩得缝底重新露出干的白,白的底下不再有黑,不再有翻涌,只剩石头本身那种死寂的、什么都不存的凉。

像一口井被抽干了。

沈惊寒的颧骨离开石面的时候,石面上留了一道湿痕。

不是水。是汗。被那股苦凉逼出来的、又被谢清辞掌心焐热的汗,从颧骨的毛孔里渗出来,渗得石面一小块泛了深色的印子。

他睁开了眼。

眼底那层青褪了大半。瞳孔里映着缝口,缝口还是指甲盖宽,还是吐着白气,可白气是石头的白了,不是那东西的白了。干的。死的。跟垭口上别的石头缝一个样。

“散了?”谢清辞轻声问。

“没散。”沈惊寒把脸从缝口边移开,移得颧骨上的汗被风一吹,凉得他眼皮眨了一下,“它缩回去了。缩回地底下了。可它没死。它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被我脸上这道关挡了一回,知道过不来了。”沈惊寒偏过头,偏到谢清辞的脸近在眼前。近到他能看见谢清辞眼底那层没掉下来的湿,近到他能看见谢清辞嘴唇上沾着的一点石粉,是刚才谢清辞贴着他耳根说话的时候蹭上的。

“它记住我了。”沈惊寒说。

“记住你什么?”

“记住我这张脸是热的。”

谢清辞没说话。

他把脸凑过去,凑到额头贴上沈惊寒的颧骨。

贴着那层被汗浸湿的、还残留着一丝苦凉余韵的皮肤。额头贴上去的瞬间,那丝余韵被谢清辞额心的热一抵,散了。散得沈惊寒的眼皮又跳了一下,这回不是被挤的,是被焐的。

“你额头也是热的。”沈惊寒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浑身都是热的。”

“浑身?”

“被你焐的。”谢清辞的额头在沈惊寒颧骨上蹭了蹭,蹭得那层汗被蹭开一小片,“你掌心焐了我五天。我脚底板踩了你一上午。我腕骨里那道环绕了你一圈。我哪儿不热?”

沈惊寒没说话。

他把谢清辞的手按在胸口,按得掌根卡着虎口,按得掌缘压着掌缘,按得虎口里那截凉意被两个人的心跳撞着、被两个人的热焐着,焐得那截凉意从“沉”变成了“软”,软得虎口不再跳了,只是一下一下地、稳稳地应着。

然后他偏头,嘴唇碰上了谢清辞的额头。

碰得极轻。碰得那层汗还没干,碰得谢清辞额心的热隔着唇皮传过来,传得沈惊寒的虎口一暖。

“你嘴唇也是热的。”谢清辞轻声说。

“浑身都是。”

“那咱俩现在是什么?”

沈惊寒没答。

他把谢清辞的手按在胸口,按到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掌根,按到额头还贴着他的颧骨,按到靴面上谢清辞的脚趾还蜷着、趾腹还贴着皮。然后他低声说:

“第七笔。”

“什么笔?”

“环。”

“环?”

“你腕骨里那道裂,走了一圈,合了。”沈惊寒的拇指在掌根上蹭了一下,“从裂变成环。一笔环。”

“就写‘环’?”

“就写‘环’。”沈惊寒的喉结动了一下,动得颈侧的皮蹭着谢清辞的鼻尖,“够了。”

谢清辞没说话。

他把额头在沈惊寒颧骨上又贴了贴,贴得那层汗终于干了,干得皮肤绷了一层薄薄的涩。然后他抬起脸,抬起眼皮,看着沈惊寒被汗浸过的、还泛着一丝青的底色已经褪干净的脸。

“那垛口底下那东西呢?”他问。

“缩回去了。”

“还会出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惊寒把谢清辞的手按紧了些,“可它再出来的时候,得再过我这张脸一回。”

“那你脸上这道关,以后一直挡着?”

“不挡。”

“不挡?那它。”

“它认路。它认你的路。它不认我的。”沈惊寒的拇指从掌根移到了虎口,移到了那道裂口上,按了一下,“我这张脸挡它一回,它记住了。可它要真想出来,它不会只从这道缝出来。它从别的缝出来,从别的口子出来,它绕开我。”

“那怎么办?”

“所以它得一直有个认得的路。”沈惊寒的虎口应了一下,应得掌根一紧,“你那道环。只要你的环还挂在我手上,它就认你的路,认你的路就得碰我。碰我就碰热。碰热它就退。”

“你是拿我那道环当锁呢。”

“当门闩。”

“门闩?”

“它要出来,得从你腕骨里走。你腕骨里那道环通着我。它一走,就撞我。”沈惊寒的拇指在虎口上蹭了蹭,“我不用一直脸贴着缝口。我人在,环在,门就在。”

谢清辞的指尖在沈惊寒掌心里蜷了蜷。

“那我那道环,以后就是你的门闩了。”

“你的门闩。”

“那我得一直挂着你。”

“一直挂着。”

“一辈子。”

沈惊寒的拇指在虎口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谢清辞的手从胸口挪了挪,挪到嘴边,挪到唇边。不是亲。是嘴唇贴着掌根那道直纹的起点,贴着那道环回到掌根的那头,贴着被他的掌心焐了五天的、蓄着热的那块皮。

贴了很久。

“一辈子。”他闷着说。

垭口的风灌进来,凉的。

可那道石头缝不再吐白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