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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晓:白

纪昭这辈子最怕两种颜色。

一种是血。一种是空。

白是地板的血。是嘴角的血。是刀锋反射进瞳孔里的那种血。空是妈妈走后,他坐在客厅里,眼睛望着门口的那个姿势:像被人抽走了脊椎,只剩一副壳。

那年他十岁。

放学回家,书包还在肩上。推开门,客厅地板一片刺目的白。沈棠躺在地上,嘴角全是泡沫,右手边一把水果刀。肚子微微隆着:3个月多,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妈……”

他扑过去。蹲下。手去夺那把刀。刀刃划过掌心,血一下涌出来,热得烫手。他没顾上看,抓着沈棠的肩膀晃:“妈!妈你起来!”

沈棠的眼睛转了转,聚焦到他脸上。那一刻她居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终于等到他回来了。

“昭昭……”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妈对不起你。”

“你起来说!你起来跟我说!”他嗓子劈了,拼命想把她拽起来,可12岁的孩子拽不动一个决心赴死的大人。他手上的血蹭到她衣领上,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妈撑不住了。昭昭,你以后……别太信人。”

“我不要你死!弟弟妹妹还没出来!你说好让我教他们走路的!”

沈棠的眼眶终于红了。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力气用尽了。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他。最后一口气,她说的是……

“昭昭……跑。”

跑。别像妈一样。别困在这个家。别信那些说爱你的人,别交付心爱人。

他没跑。他跪在那儿,手心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她衣襟上。他拿袖子捂她的手,想给她暖回来。捂不热了。

后来门开了。纪承业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清脆的声响。他在门口停住了。

纪昭抬起头。满脸是泪,满手是血,他看着纪承业,像溺水的人看见岸。

“爸……爸你快叫救护车……妈还有救……弟弟妹妹还在肚子里……”

纪承业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棠,看了一眼满地的血,看了一眼跪在旁边浑身发抖的儿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强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麻烦事。

他没蹲下。没上前。没碰沈棠的手。

他掏出手机。拨号。声音冷静得像在订餐:“120吗?城东别墅区18号。有人自杀。对,已经没呼吸了。”

挂了电话,他看了纪昭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心疼,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淡淡的厌烦——像在说:你又给我添麻烦了。

纪昭跪在地上,看着那双皮鞋从视线里移开。脚步声走向书房。门关上了。

后来警察来了。医生来了。白布盖上去。纪昭被保姆拉到一边,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沈棠被抬走,看着地板上的血迹一点一点被清理干净。

纪承业从书房出来,跟警察交谈了几句。警察问:“您太太最近有没有异常?”纪承业说:“她一直情绪不太好,抑郁症,没走出来。”警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纪昭坐在沙发上,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很好笑。抑郁症?他妈确实抑郁。可那抑郁是怎么来的?是谁在外面有了人?是谁让那个女人来茶室找她?是谁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想喊。可他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人走光了。客厅空了。地板干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纪承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纪昭记了一辈子。

“收拾一下。这些东西,该扔的扔,该烧的烧。”

纪昭猛地站起来:“不能烧!我妈的东西不能烧!”

纪承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

“人都没了,留着有什么用。”

纪昭冲过去,挡在沈棠的遗物前。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巢的幼鸟,面对着比自己高大一倍的父亲:“你敢烧!那是我妈的!你敢烧我跟你拼了!”

纪承业看着他。没有生气,没有动容。只是皱了一下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宠物。

“随你。你要留就留。别放客厅,碍眼。”

他转身上楼。皮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沉稳有序。

纪昭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缠着的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小块红色。那是他掌心的伤口。那是他试图救妈妈留下的印记。可他的父亲,连问都没问一句。

他蹲下来,把沈棠的相框抱进怀里。相框的玻璃是凉的。他把脸贴上去,闭上眼睛。

妈。你说得对。这个家,没有人会接住我。

从那以后,纪昭学会了“摆”。不是站着,不是坐着,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睛望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有时候是在教室最后一排,有时候是在操场角落,有时候是在家里的阳台。他可以在那个姿势里待很久,久到别人以为他傻了。

他没傻。他只是不想动。因为一动,他就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地板上的白。想起妈妈身上的血。

想起父亲走进来时那双皮鞋的声响。

所以他不动。他把自己摆在那里,像一件没人要的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