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爸

苍城七月，连着下了几天的暴雨，空气里闷得能拧出水来。

7.7特大拐卖案收网行动的第三个小时，王清在一处城郊的废弃仓库里，踹开了最后一扇铁门。

门后的一堆烂纸箱里，缩着几个被拐来的孩子，一个个脏得像泥猴，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王清穿着那身被雨淋透的旧警服，踩着满地的脏水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孩子，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身上。

男孩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短袖，额头上破了个口子，血混着泥糊在脸上。但他没像其他孩子那样抱头痛哭，也没往角落里躲，而是死死盯着走过来的警察，眼神里带着一种受过极度惊吓后、像幼兽一样警惕的凶狠。

“没事了，警察。”王清蹲下来，尽量放轻声音，朝他伸出手。

男孩没躲，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了王清两秒，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死死攥住了王清的几根手指，力气大得惊人。

案子进入后续核查阶段。做完笔录，联系不上的家属的孩子们都被安置在局里临时的看护室。王清忙得连轴转，灌了两杯浓咖啡，刚准备去开案情分析会，一出门，衣角就被拽住了。

低头一看，是那个额头贴了纱布的男孩。

“松手，叔叔要去抓坏人。”王清耐着性子说。

男孩不说话，仰着头，瘦得下巴尖尖的，攥着王清衣角的手指头都泛了白。

旁边的李薪维端着搪瓷缸走过来，呲着牙笑：“哟，老王，这娃子赖上你了。”

“去去去，少添乱。”王清抖了抖衣服，想把手抽出来，“小朋友，警察局是不能随便待的，一会儿民政的阿姨会带你去吃饭、去睡觉。”

男孩还是不说话，也不松手。

王清急了，他是个大老粗，一线刑警，哪里哄过这么点大的孩子。他板起脸，故意粗声粗气地吓唬：“我不是你爸！别跟着我！”

原本以为这孩子会被吓哭，或者吓得跑开。谁知那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其生涩、却又极其清脆的字：

“爸。”

整个走廊安静了。

王清愣住了，李薪维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你乱叫什——”王清刚想反驳，低头对上男孩那双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带着被全世界抛弃后的倔强，小心翼翼又死死抓着唯一的一点点安全感。

男孩没等他骂完，又往前凑了一小步，贴着王清的腿，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爸。”

王清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那些硬邦邦的训斥全卡在了嗓子眼。

“害。”王清重重叹了口气，把手里拿的笔录本往咯吱窝里一夹，拿粗糙的大手胡乱揉了一把男孩乱糟糟的头发，“行了行了。刚好我这辈子无精症缺个孩子，就当老子倒霉。带你去吃饭！”

李薪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着摇头，对着王清竖了个大拇指：“王清，你这可真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骂咧咧，心里连户口本都翻开了。”

“滚蛋！少说风凉话。”王清瞪了老友一眼，然后蹲下身，一把将瘦弱的男孩抱了起来。

男孩被他抱在怀里，显然不习惯这种亲密，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犬，小心翼翼地、极轻地把脑袋靠在了王清的颈窝里，两只小手死死搂住了王清的脖子。

从那天起，王清这个世界里，多了一个名叫禹思淮的“小跟屁虫”。

王清当时还不知道，这个连名字都是福利院给起的、瘦得像根豆芽菜、在拐卖团伙里受尽欺负的男孩，未来会踩着满路的荆棘，长成一个比他还狠的刑警队长。

但他知道，只要这孩子叫他一天“爸”，哪怕是拿命去护着，他也得把这根小豆芽给养大了。

晚饭的时候，王清带着禹思淮去吃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肉丝面。禹思淮吃得很凶，狼吞虎咽的，一看就是饿了很久。

王清看着他沾满油渍的嘴角，敲了敲桌子：“吃慢点，没人和你抢。以后跟着我，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禹思淮从面碗里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却又极其认真地喊了一声：“爸。”

“哎，行了行了，吃你的。”王清转头看向窗外，生怕别人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

窗外雨过天晴，苍城的万家灯火，终于有一盏，是为这个孤儿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