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苍城的秋天,夜里风大,吹得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簌簌往下掉。
禹思淮把警车停在老旧小区的楼下。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黑色的冲锋衣,但眉宇间那种属于刑警的凌厉感依然藏不住。副驾驶上,淮理钱正低头看着手里提着的那盒蛋糕,银丝边眼镜上倒映着路灯的暖光。
“走吧。”禹思淮拔了车钥匙。
“嗯。”淮理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这栋房子是王清的,老小区,没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些迟钝。禹思淮走在前面,遇到暗处,会习惯性地放慢脚步,等淮理钱跟上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给他照路。
到了三楼,禹思淮站定,抬手敲了敲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门很快开了。王清穿着件旧毛衣,腰上还系着围裙,一看就是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人,王清那张严肃了半辈子的脸立刻松弛下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笑意:“回来了?快进来,外面风大。”
“王叔。”淮理钱叫了一声,跟着禹思淮进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就支在客厅里,上面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炸醋肉、三鲜汤,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热气腾腾的,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老林正端着最后一道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眼睛一亮,把盘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刚好,刚出锅。快去洗手。”
禹思淮把蛋糕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脱了冲锋衣。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淮理钱跟在他后面,两人挤在逼仄的洗手台前。水流哗哗地响,禹思淮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身旁的淮理钱,低声说了句:“紧张?”
“回自己家,紧张什么。”淮理钱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淡淡的,但擦手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四方桌,王清和老林坐一边,禹思淮和淮理钱坐对面。
王清给每人倒了杯温水,端起自己的杯子,看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今天这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们俩接风洗尘。案子结了,肩上的担子也换了新的。好事。”
老林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眶有些泛红,举起筷子:“吃菜,快吃。这红烧肉我炖了两个小时,理钱,你尝尝。还有小禹,这鱼是特意给你做的,听王清说你爱吃。”
禹思淮看着碗里被夹过来的鱼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随时会被丢下的孤儿。但现在,看着老林那双充满讨好和期盼的眼睛,他突然觉得心底某块结了冰的地方,彻底化开了。
“谢谢爸。”禹思淮轻声说了一句,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老林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嘴唇抖了两下,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掩饰着掉下来的眼泪:“哎,哎,好吃就多吃点。”
王清在桌下轻轻拍了拍老林的腿,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然后看向禹思淮和淮理钱:“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吃饭。”
淮理钱低头扒饭。他碗里被老林和禹思淮轮流夹菜,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平时吃饭挑剔,吃得不多,但今天,这碗充满烟火气的家常菜,他一口一口,吃得很干净,连平时绝对不碰的生姜片,都默默地咽了下去。
这顿饭吃得很慢,但很温馨。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屋里却暖洋洋的。
饭后,王清把碗筷收拾进厨房,老林要帮忙被王清赶了出来,只好去阳台浇花。
客厅里留了盏暗黄的落地灯。禹思淮站起身,拆开了那盒买回来的蛋糕。是淮理钱挑的,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就是最基础的奶油蛋糕,上面铺了一层新鲜的草莓。
禹思淮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淮理钱。
淮理钱接过来,挖了一勺带草莓的奶油,没自己吃,反而送到了禹思淮嘴边。
禹思淮愣了一下。这少爷以前可从来不懂得照顾人。他低头吃了,甜腻的奶油在嘴里化开,他却觉得心里比这奶油还要软上几分。
“甜吗?”淮理钱问。
“甜。”禹思淮看着他,目光深邃。
吃完蛋糕,时间已经不早了。老林和王清住在主卧,禹思淮和淮理钱住在他以前的那个小房间。
房间被王清特意打扫过,床单换了新的,干干净净。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上,禹思淮个子高,腿都伸不直,只能侧着身,把淮理钱整个人圈在怀里。
关了灯,外面的路灯透过旧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光。
“禹思淮。”淮理钱背对着他,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禹思淮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呼吸打在他的颈侧。
“案子结了。你以后,别再像个疯狗一样拿命去拼了。”淮理钱按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我尽量。”禹思淮收紧了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不过,只要你在这,我就有牵挂。有牵挂的人,不敢轻易死。”
淮理钱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禹思淮的胸膛。
“禹副队。”闷闷的声音传来。
“嗯?”
“明早想吃巷口那家的小馄饨。”
“好,我去买。”
“加个荷包蛋。”
“行。”
苍城的夜很长,但他们终于不用再在黑暗里独自跋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