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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

警笛的蓝红光芒撕碎了化工厂的死寂。

大批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车间,将满地打滚惨叫的淮佳绘死死按住。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时,禹思淮还保持着单膝跪地抱着淮理钱的姿势,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和鲜血浸透了,额角那道被铁皮划开的口子深可见骨,血水糊得他视线一阵阵发黑。

“禹队!你撑住!”特警冲上来要扶他。

“别碰我。”禹思淮哑着嗓子挥开特警的手,他死死攥着淮理钱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先查他。他刚才被摔在地上,看看肋骨有没有事。”

淮理钱红着眼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我没摔着。你头在流血,禹思淮,你闭嘴别说话了!”

王清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看到两人还活着,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禹思淮的肩膀,对着医护人员吼:“先把他抬上去!担架!”

“我不躺担架,我自己走。”禹思淮咬着牙站起来,晃了两下,死死抓着淮理钱的手没松。

到了医院,急诊室兵荒马乱。

禹思淮被强行按在病床上缝针,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加上后背被爆炸冲击波震出的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观察。淮理钱就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寸步不离。

缝针的时候,麻药打得不太够,禹思淮疼得额头直冒青筋,但他一声没吭,只是一直看着淮理钱。

“疼不疼?”淮理钱凑过去,声音有点发抖,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缠满纱布的脑袋。

“不疼。”禹思淮看着他,目光落在淮理钱滑落的袖口上,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把淮理钱的手腕抓过来,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旧疤痕,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呢?还空吗?”

淮理钱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摇了摇头,把脸埋进禹思淮的掌心里:“不空了。都被你填满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王清带着老林走了进来。

老林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虽然眼底还是一片乌青。他站在病床前,看看禹思淮,又看看淮理钱,重重地叹了口气。

“李局刚才来电话了。淮佳绘已经被控制,分局那个周启明也全都吐了。仁慧这条线,算是彻底烂透了。”王清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这案子,终于是结了。”

老林走到病床边,看着禹思淮头上的纱布,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又怕碰到他伤口,手停在半空。

禹思淮看着老林,眼神复杂。

“林叔。我没事。”禹思淮主动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平稳。

老林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略显大的旧外套,笑起来眉眼弯弯。

“其实……我早就该给你的。”老林把那张照片放在禹思淮的床头,声音在发颤,“你七岁被拐之前,每年生日,我都会带你去照相馆拍一张。这张,是你在公园走丢前,最后一张照片。”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淮理钱抬起头,看着那张照片,又转头看着禹思淮。

禹思淮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他盯着那张稚嫩的脸,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清和老林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早就不记得了。”禹思淮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福利院的记忆很模糊。后来被王叔收养,有了新的家,我就不怎么去想以前了。”

老林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禹……爸爸对不起你。如果当初我没有弄丢你,你不会受那么多苦,你不会在福利院……”

“林叔。”禹思淮打断了他,他看着老林,那双总是透着狠戾的眼里,此刻只有平静,“你不用道歉。”

老林愣住。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禹思淮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你对我太好了,那种好,不是普通的长辈对晚辈。王叔也一直在暗示我。我不认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去认。”

禹思淮抬起头,看了一眼淮理钱,又看向老林:“而且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认你,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牵绊。但在化工厂,看着淮佳绘拿枪指着理钱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血缘这东西,有时候除了带来痛苦,也是真的能把人捆在一起。”

老林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捂着嘴,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颤抖。王清走过去,轻轻揽住老林的肩膀。

“林叔。”禹思淮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老林,过了好半晌,才用极低、极沉的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爸。”

老林僵在原地,随即捂着脸,哭出了声。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抱住了禹思淮。禹思淮没有躲,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林的后背。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累极了。

老林吃了药,在王清的护送下回家休息。禹思淮在病床上睡了过去,眉头依然习惯性地微皱,但手一直紧紧攥着淮理钱。

窗外,苍城的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淮理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正在融化的黑夜。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小臂上那些旧疤。以前每次摸到这些疤痕,他都觉得像是无底洞,空得发慌。

但现在,他能感觉到禹思淮握着他的手,温热、用力、极其真实。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