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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血

喧嚣彻底散尽,小屋只剩下一片沉寂。

江茨安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弯腰收拾东西的单薄背影,心底一点点往下沉。

安雅伸手捡着桌上剩下的瓜皮,动作轻得小心翼翼。收拾的间隙里,她还不停往院门的方向张望。常年紧绷压抑的生活,早已刻成了本能,家里的门从来不敢彻底关死,外面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下意识抬头查看。窗台上摆着一只老旧的针线筐,闲下来她就不停做着针线活,靠着零碎手工,一点点补贴家里的开销。

这间小屋带来的安稳实在太过脆弱,谁也说不清,突如其来的变故会不会在下一秒,打碎眼下所有的平静。

在学校的江茨安,永远开朗鲜活、爱笑爱闹,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浑身都是少年最明媚的精气神。可只要踏进这间屋子,他一直硬撑的肩膀就会彻底卸下力道。所有的难处、压抑和无力感,他全都藏在深夜独处的时刻,从不外露半分,更不愿拖累身边真心相待的好友。

招聘启事上的上班时间、薪资数目,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不忍心看着母亲夜夜辗转难眠,更不想把三个鲜活热烈的朋友,拖进自己一团糟的生活里。他早就暗自打定了主意:悄悄投递简历、参加面试、按时上班,等拿到第一笔工资,就大大方方约上三人,好好兑现请喝奶茶的约定。

暖黄色的台灯,照亮掉漆的老旧桌面。江茨安低头执笔落字,笔尖划过纸张,利落干脆。一张密密麻麻的计划表被他填得满满当当,在校的空闲时段,全部标注好了刷题任务;夜晚空余时间,清晰写着兼职班次;周测、全校体检的日期旁,他还特意预留出调班的余地。

这张写满规划的纸,是他默默撑起这个家的全部底气。

写完之后,他认真将纸张对折收好,塞进课本最深处的夹层,把这份无人知晓的重担,悄悄藏了起来。

夜色笼罩四野,周遭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虫鸣。紧绷了一天的少年卸下所有疲惫,闭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色微亮,院外草木挂着晶莹露水,薄薄的雾气缓缓飘荡。江茨安准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课本夹层,仔细核对一遍计划表,确认所有安排没有冲突。简单洗漱、吃完早饭,他细心收好课本,抬眼时,眼底的沉郁尽数褪去,重新挂上在学校一贯的清爽明朗,压下所有心事,抬脚朝着学校走去。

校门口的老树下,三道熟悉的身影正说说笑笑,许辰昕清亮的嗓音格外显眼。

兰宫玄最先瞥见他,立刻抬手大声招呼,顺势卷起宽松的校服袖子,小臂上连片红肿的蚊包清晰可见,好几处抓破的地方还泛着淡红。他直接把胳膊凑到江茨安面前,皱着眉、垮着嘴角,满脸委屈:“昨晚被咬得半宿睡不着,翻来覆去痒得要命,简直太受罪了!”

许辰昕看得乐不可支,伸手轻轻点了点他胳膊上肿得最厉害的包,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纯属自作自受!谁让你昨晚非要蹲草丛里扒野花,凑上去喂蚊子,现在知道难受了?”

兰宫玄立刻收回胳膊,不服气地回怼:“明明是你拉我过去看热闹!出了事全推给我,你也太双标了!”

“我可没逼着你扒草逗虫子。”许辰昕抬眼和他拌嘴,寸步不让,“自己贪玩乱动,出事就怪别人,脸皮真厚。”

兰宫玄不肯认输,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脖颈处藏着的小红包:“你也好不到哪去,脖子上照样被咬了,五十步笑百步!”

两人围着大树追闹打趣,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兰宫玄躲闪的动作幅度太大,书包卡扣“啪”地崩开,课本、练习册哗啦散落一地。他慌忙蹲下身去捡,脚下没站稳,身子一晃,险些直接坐到地上。

许辰昕见状,也立刻弯腰帮他收拾书本。指尖无意间碰到江茨安微凉的手背,她耳尖瞬间泛红,连忙低头专注整理书页,悄悄藏住骤然慌乱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四人并肩走进教学楼,白色校服衣角掠过树影,滚烫又紧绷的高三新一天,准时开启。

早读课的读书声连绵不绝,草木的清淡气息混着书页笔墨味,填满了整间教室。江茨安低头刷题,脑海里却反复斟酌着面试的应答说辞,满腹心事藏得滴水不漏,无人察觉。

下课铃一响,喧闹瞬间灌满教室。消息很快传遍全班:周五上午全员抽血体检,下午紧接着就是难度极高的数学周测。

兰宫玄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往课桌里面缩,后背死死贴着椅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椅缝隙里。他紧紧攥住江茨安的校服袖子,指尖用力到泛白,赖着不肯松手:“等下体检你们三个一步都不许走!谁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抽血,这周的奶茶直接取消,绝不反悔!”

许辰昕伸出两根手指,学着护士扎针的样子在他眼前晃悠,故意逗他:“多大点事而已,不就是抽个血?实在不行我们三个架你进体检室,再不然我录个视频,把你胆小的样子给全班看看。”

兰宫玄瞬间慌了,双手死死捂住小臂,一边轻轻跺脚,一边嘴硬逞强:“架我可以!但不准拍视频!谁拍我我跟谁生气!”

“胆子不大,规矩倒不少。”许辰昕挑眉打趣,兴致盎然。

宋碎安低头翻着错题本,声音放得很轻:“小声点,别吵到旁边自习的同学。”

说话的同时,他指尖悄悄碰了碰书包夹层,里面提前备好了几片干净创可贴,专门应对抽血磕碰的突发情况。

江茨安靠在窗边,静静看着三人嬉笑打闹,嘴角噙着浅浅暖意,眼底深处却依旧萦绕着散不开的烦闷。课本夹层的计划表藏着他日夜奔忙的压力,摊开的桌面上,只剩下干净利落的数学演算步骤。

许辰昕瞥见他草稿纸空白的边角,随口好奇发问。

江茨安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就是整理了一下学习计划。”

夕阳缓缓西沉,黄昏漫过屋檐,整条街道都笼罩在温柔的暮色里。放学之后,四人结伴走到校门口的便利店。

兰宫玄大大咧咧地搭着江茨安的肩膀,少年嗓音清亮,意气风发:“这周周测考完我请客!奶茶随便挑,全糖爆珠、奶盖、各种小料随便加,不用心疼钱!”

许辰昕立刻凑上前,挨个细数想吃的配料,顺势逗他:“说话算话不许反悔!我要超大杯,双份珍珠加奶盖,再来芒果冻、椰果,料多到溢出来那种!”

“没问题,随便选!”兰宫玄拍着胸脯一口应下。

宋碎安偏过头,淡淡泼了盆冷水:“先把数学大题吃透再说。上次周测填空题错了一半,这次要是考砸,奶茶就泡汤了。”

兰宫玄当场不服,立刻和他争辩:“上次只是粗心失误!这次我肯定超常发挥,别净往坏处想!”

“次次粗心,次次出错。”宋碎安平静反问,“你这马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两人一来一回争辩着习题考点,谁都不肯先让步。许辰昕站在一旁,时不时插话起哄,氛围热闹又鲜活。江茨安看着眼前打闹的三人,嘴角轻轻扬起,偶尔搭一两句话,心底积压的烦心事,也悄悄轻快了几分。

转眼就到了周五,整栋教学楼都弥漫着紧绷的备考气息。兰宫玄从踏进校门开始就坐立难安,在椅子上不停挪来挪去,满心焦躁。

四人踩着早读铃进了教室,兰宫玄直接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上,垂着肩膀小声叫苦,情绪几乎绷不住。

“我最讨厌周五了!能不能直接跳过抽血和周测!谁来救救我!”

数学课代表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走来,指尖轻轻敲了敲兰宫玄的桌沿,无奈催促:“别趴着抱怨了,一楼办公室都能听见你的声音。赶紧交昨天的数学作业,交晚了老师要单独找你谈话。”

兰宫玄猛地直起身,慌忙翻找塞满零食和草稿纸的书包,翻来翻去却一无所获——昨晚写完的数学作业,落在了家里的书桌上,压根没带来学校。

距离上课只剩二十分钟,情急之下,许辰昕主动把自己的作业借给他。数学课代表在一旁不停催促,兰宫玄压低声音求助,飞快对着作业抄写,终于在上课铃响起的前一秒惊险交上作业,躲过了老师的追责。

可整整一节数学课,他都心神不宁,指尖不停摩挲着校服袖口。脑海里反复浮现抽血的画面,既怕自己当场失态,又怕旁边三人拍下他胆小窘迫的样子,丢了少年仅有的体面。

四十分钟的课时转瞬即逝。

下课铃一响,校园广播准时响起平缓清晰的通知,声响传遍教学楼的每一条走廊。

“请高三六班全体同学,有序前往一楼体检楼进行抽血体检。”

广播声落下,班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喧闹声瞬间填满教室。几乎所有人都畏惧针头刺入皮肤的痛感,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做完这次血常规体检,一桩心事落地,能稍稍卸下几分备考的压力。

兰宫玄快步凑到三人身边,压低声音吐槽,眼底又慌又好笑:“咱们班这动静,热闹得跟一群叫唤的小猴子一样。”

宋碎安唇角微微上扬,轻声接话:“熬过今天,就能松一口气。”

话音刚落,兰宫玄的脸又彻底垮了,拖着长音满是无奈:“今天真是双重暴击,抽血加周测,也太熬人了。”

宋碎安轻声安抚:“撑过去就好了。”

去往体检楼的路上,许辰昕一路不停逗弄兰宫玄,时不时抬手模仿扎针的动作,学着护士认真的语气调侃他。兰宫玄不停躲闪,慌慌张张间差点撞到前面的同学。

他死死攥着江茨安的胳膊,大半个身子下意识靠过去,只想寻得一点安稳。

排队的队伍缓缓前移,江茨安抬起胳膊,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宋碎安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宋碎安脊背骤然一僵,耳尖瞬间染上通红,手腕下意识往回收了半寸,又忽然顿住,没有彻底挪开视线。他刻意转头望向走廊窗外,悄悄藏住心底纷乱的悸动。

身后的许辰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悄悄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兰宫玄,压着声音,眼神笃定:“我跟你说,我敢肯定宋碎安对江茨安不一样,你看他耳朵红得彻底,根本藏不住。”

兰宫玄瞬间睁大眼睛,微微前倾身子,低声反驳:“你别瞎想!他俩是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就是纯粹的交情,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要好的朋友会随便耳朵红?”许辰昕固执争辩,“我看人最准,这些小细节骗不了人,你接着看就知道了。”

兰宫玄还想继续辩驳,许辰昕直接推了推他的胳膊,两人快步追上前方的队伍。

四人的身影融进体检楼长长的人潮里,暖融融的阳光倾泻在长廊上,落了一地细碎光斑。少年们并肩前行,轻快的说笑声沿着长廊缓缓飘远。

当下的日子平和安稳,挚友相伴,岁岁热闹。

没人知晓,这份鲜活滚烫的日常,早已被命运埋下伏笔,一场盛大的别离,已然开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