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雨落定终身
晨光从江面浮起,穿过层层叠叠的樱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风很轻,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吹得树梢微微晃动。
江晚星站在树下,脚边落着几片早凋的花瓣。她没动,只是静静站着。婚纱是素色的,没有繁复缀饰,裙摆垂到踝边,被风吹起一角又轻轻落下。发间别着一朵新鲜的樱花,粉白,将开未开,像被谁小心地插进去的。
谢临风站在她面前,距离一步远。他穿一件深灰衬衫,袖口扣着,领口松了一粒。手指抬起时,指尖有些微颤,触到她的头纱边缘。那层薄纱半遮着她的脸,只露出唇和下巴,线条安静。
他没急着掀开。
风忽然大了些。
整株樱花树簌地一响,枝条轻摇,成片花瓣自高处飘落,如一场无声的雨。粉白的,落在她的肩上、发上、睫毛上。有一片贴在她鼻侧,她没拂去。
就在这一刻,一圈极淡的金光从她身侧升起。那是她随身的帆布包,包角绣着“向阳而生”四个字。光点从那四个字里浮出,细碎如尘,缓缓绕行两人周身,一圈,两圈,然后散入花雨,不见踪迹。
谢临风的手仍停在她头纱边。花瓣落在他的手背,他没抖,也没移开。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睫上沾着的那片花,看着她呼吸轻微起伏的胸口。
他终于抬手,将头纱轻轻掀开。
她的脸完全露出来。眉眼平和,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闪躲,也没有急于开口。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风在耳边流过,花瓣不断落下,铺了满地。
她眨了一下眼,一片花从睫毛滑落,掉进衣领。她没动,声音低下来,像怕惊走什么。
“原来你一直都在。”
话音落下的时候,风刚好停了一瞬。树上的花不再坠,空中悬浮的几片也缓缓下沉。世界像是静了那么一下。
谢临风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又慢慢亮起来。他没答话,而是低头,吻上她的唇。
很轻的一吻,像试探,又像确认。时间不长,但他没有立刻退开。吻毕,他额头抵住她的额,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
“从二十年前,那个病房的夜晚开始。”他说。
她闭了闭眼。
那时她七岁,发烧住院,夜里醒来,看见床边坐着个男孩。他膝盖破了,裤子沾着泥,手里捏着半截创可贴。她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创可贴递给她。她接过,贴在自己手背上。他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第二天他不见了。护士说,是家属接走的。
她再没见过他,直到十二年后,在巷口的便利店外,他蹲在地上给一只流浪猫包扎后腿。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熟练地剪开纱布,动作轻缓。他抬头,看见她,也笑了,还是那颗小虎牙。
她当时不知道,他一直在。
从病房那夜起,他就一直在。
她睁开眼,手慢慢抬起,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温热的。她指尖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碰到他掌心,然后五指一张,与他十指相扣。
他没动,只是更紧地回握。
远处有鸟飞过,扑棱声划破寂静。树上的花还在落,但慢了,一片一片,像不舍得结束。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长,交叠在落花之上,不动。
她仰头看他。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很黑,映着光,也映着她。
“我以前总想,如果那天我没把创可贴贴在自己手上,而是给他呢?”她说。
他低头看她,嘴角轻轻一扬。
“那你可能就遇不到我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当年那一贴,是她主动的。她选择了帮助,哪怕对象是自己。而他坐在那里,等的就是那一刻——一个愿意先照顾自己的人,才值得他用一生去守护。
所以他等了十二年。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但没哭。她只是把脸轻轻靠进他胸前,听着他心跳。他一手环住她腰,另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放在两人之间。
风又起了。
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上、发上、鞋面上。有几片钻进她衣领,凉丝丝的。她没动,他也由着。
他们就这样站着,被花雨包围,被光点环绕过的空气依旧温润。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
树下只有落花声,窸窣,像时间本身在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阳光比刚才亮了些,照得她眯起眼。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懂。
他俯身,再次吻她。这次稍久一点,带着温度。她回应他,手攀上他的手臂,指尖压进他衬衫布料里。
分开时,他低声问:“冷吗?”
她摇头。
其实有点。春寒未尽,站久了,脚底有些凉。但她不想动。这一瞬太完整,动一下,怕就碎了。
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收紧手臂。她顺势靠得更近,脸颊贴着他胸口。他心跳稳定,隔着衬衫传来热度。
“我们以后,每年春天都来这里。”她说。
“好。”他说,“哪天?”
“樱花开的时候。”
“那得等明年了。”
“等得起。”
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她听见了,也笑了。
笑声很轻,混在风里,没人听见。
树梢又一阵轻响,又是一阵花雨。这次落得更密,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云。他们的头发、肩膀、鞋面,全染上了粉白。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那朵樱花。还在,花瓣边缘有些卷,但没掉。
“它快谢了。”她说。
“那就让它谢在这里。”他说,“明年还会开。”
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又站了很久。阳光渐渐移到头顶,树影缩成小小的一团。花瓣落得少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有人骑车经过栈道,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一切都动了,又好像都没变。
她终于动了动,仰头看他。
“回家吗?”她问。
他看着她,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嗯。”他说,“回家。”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两人一起迈步,踏过满地落花。鞋底压碎了几片花瓣,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们没回头,也没停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交叠的影子上,照在那枚戴在她左手无名指的银戒上。戒指上的小羊安静望着前方,像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一天。
风穿过树梢,最后一片花瓣从枝头松开,悠悠荡荡,落在他们刚刚站过的地方。
地上只剩一个模糊的脚印,和几片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