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与菜刀
第四章
市兽人管理所在城北,坐公交要倒两趟,单程一个半小时。庄清澜特意调了休,一大早把庄魏从被窝里薅起来。庄魏睡得迷迷糊糊,头发翘得跟鸡窝一样,被庄清澜按在水龙头底下胡乱抹了把脸才算清醒。
“哥,这么早?”
“鉴定排号。去晚了排到下午。”
庄魏套上衣服,吃了两个昨晚剩的馒头,跟着庄清澜出门。公交车上人挤人,一个牛头兽人站在庄魏旁边,胳膊比他大腿粗,一肘子怼在他肩膀上。庄魏被怼得往庄清澜那边歪,庄清澜伸手扶了他一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声说:“站里面来。”
庄魏被塞到靠窗的位置,抓着扶手,脸贴着玻璃看外面。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经过一段高架桥的时候能看见远处城北那片灰扑扑的建筑群。庄魏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呵气画了个圈。
“哥,管理所大吗?”
“不知道。没去过。”
“哥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
庄清澜想了想。“仓库。还有菜市场。”
庄魏转过头看他,粉红眼睛里写满了同情。“哥你好可怜。”
“……闭嘴看风景。”
管理所确实挺大,一栋六层灰楼,门口立着块牌子:安澜市兽人管理所。大厅里跟菜市场似的,兽人排着长队,有狗耳朵的、猫尾巴的、长鳞片的,闹哄哄一片。庄清澜抽了号,前面还有三十多个。他找了个角落的塑料椅坐下,庄魏挨着他坐,好奇地东张西望。
旁边坐了个狐狸兽人大妈,耳朵尖尖的,尾巴在椅子底下扫来扫去。她主动跟庄魏搭话:“小孩,什么品种啊?”
庄魏往庄清澜那边靠了靠。“禽类。”
“禽类好,禽类省心。”狐狸大妈把尾巴往自己脚腕上绕了一圈,“不像我们家那口子,犬科的,天天在家拆沙发。这不,今天带他来把犬齿登记了,说是要更新档案。”她朝队伍前面努了努嘴,一个壮实的大狗兽人正乖乖站着,尾巴耷拉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庄魏被逗笑了,跟狐狸大妈聊了几句。庄清澜在旁边翻手机,耳朵一直竖着。
排了快一个小时才叫到号。窗口里坐了个年轻男人,獾兽人,黑眼圈很重,看着像昨晚没睡好。他敲了敲键盘:“庄魏?禽类未分类?”
“嗯。”
“要做什么鉴定?”
“翅膀。”庄清澜替他说,“小时候被关过,翅膀一直放不出来。想看看能不能做释放鉴定。”
獾兽人翻了翻档案,眉头皱起来。“释放鉴定得去楼上诊疗室做,要收费的。而且你们这个情况——未分类,挂靠人类,没有品种证明,得先签免责协议。万一做鉴定过程中出现什么损伤,管理所不负责。”
“损伤?”庄清澜问,“什么损伤?”
“翅膀长期收拢的话,可能粘连、萎缩、血管神经压迫。强行释放有风险。”獾兽人看了庄魏一眼,“小孩还在长身体,真要弄的话得慢慢来。今天先做个基础检查看看什么情况,能放就放,不能放别硬来。”
庄清澜低头看庄魏。“你决定。”
庄魏两只手攥着膝盖,想了一会儿,抬头问:“能放的话,我就能飞了吗?”
獾兽人被他问得笑了一下。“先放出来再说飞吧。你这翅膀得先能出来,然后做康复训练,最少几个月才能抻开。飞更远着呢。”
“那我做。”庄魏点头,语气挺坚定,“今天能做吗?”
獾兽人打了个电话,让楼上诊疗室准备。等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鹿兽人从电梯里出来,瘦高个儿,鹿角上挂了个工牌。“庄魏?跟我上来。家属在楼下等。”
“我是家属。”庄清澜站起来。
鹿兽人看了他一眼。“人类?行。上来吧。”
诊疗室在四楼,白墙白灯,一股子消毒水味儿。中间摆了张带软垫的检查床,旁边有些庄清澜叫不上名字的仪器。鹿兽人让庄魏把外套脱了,穿件检查用的薄布衫坐在床上。
“翅膀在什么位置?”
庄魏摸了摸自己后背肩胛骨那块。“这儿。能摸到骨头。”
鹿兽人伸手按了按,庄魏嘶了一声,往旁边缩了一下。“疼?”
“一点点。平时不碰没事。”
“先拍个片子看看。”鹿兽人把他领到隔壁小房间的机器前面,“站好,背贴上去。别动。”
庄魏站过去,庄清澜在门口看着。片子出来之后鹿兽人对着灯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你这翅膀不小啊。”
庄魏眼睛一亮。“真?”
“骨架发育得挺完整,翼展估计得有三米多。”鹿兽人拿笔在片子上比划,“问题在收拢的关节囊粘连得厉害,你看这个位置,全是纤维组织绞在一块儿。难怪放不出来。你小时候被关了多久?”
“大概……两三年。”
“两三年?”庄清澜在旁边声音沉了一点,“你爸妈关的?”
庄魏低下头。“嗯。他们说翅膀太显眼,怕被人看见举报。后来……后来他们自己没了,我就跑出来了。翅膀一直没收回去过。”
鹿兽人跟庄清澜对视了一眼。“这得做松解。可以今天先试一下轻微的手法松解,把最表层的粘连拨开一点,看看反应。如果受得住,后面每两周来一次,慢慢做。受不住的话就得考虑手术了。手术费用不低。”
“我受得住。”庄魏抢在庄清澜前面开口,扭头看他,“哥,我受得住。”
庄清澜看着他后背那块微微隆起的肩胛骨,沉默了几秒。“做。”
鹿兽人让庄魏趴好,从柜子里拿了双薄手套戴上。“会有点疼。忍不了就说话,我停。”
庄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来吧。”
鹿兽人的手指按上他后背左侧那块骨头,顺着边缘慢慢往下推。庄魏肩膀绷了一下,没出声。鹿兽人加了一点力,拇指探进骨缝边缘揉按,庄魏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疼?”
“……还行。”
鹿兽人继续推。大概过了十几秒,庄魏突然整个人往上一弹,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噎住了。“停停停——”鹿兽人立刻松手。
庄清澜两步跨到床边。“庄魏?”
庄魏脸埋在枕头里,半天没抬起来。庄清澜伸手把他脸侧过来,看见他眼圈红了,眼眶底下湿漉漉的,嘴唇咬得发白。
“不做了。”庄清澜直起身看鹿兽人。
“哥。”庄魏伸手抓住他袖口,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就是刚才那一下……跟抽筋似的。现在过去了。”
“你脸都白了。”
“白本来就是我底色。”庄魏拿袖子抹了把脸,嘿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哥你看我本来就白,白是正常的。”
庄清澜没理他的贫嘴,转头问鹿兽人:“这正常吗?”
“正常反应。”鹿兽人摘了手套,“粘连太久,拨开的时候神经反应会比较剧烈。不过刚才那下确实拨开了一点,你看——”他指了指庄魏后背,“肩胛骨边缘这里,皮肤下面能看到一点轮廓了。”
庄清澜低头看。庄魏左侧肩胛骨靠下的位置,原本平滑的皮肤底下隐约鼓出来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往外顶。
庄魏自己伸手摸了一下,愣住。“鼓起来了?”
“再练几次能更明显。”鹿兽人坐回椅子上写记录,“两周后再来。这期间别自己硬拽,会撕伤。平时可以热敷一下,促进血液循环。今天先回去,下次来我教你几个拉伸动作。”
下楼的时候庄魏步子明显轻快了些,虽然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走两步就扭头去看自己左肩,可惜角度不对啥也看不见。他拽着庄清澜的胳膊:“哥,你刚才看见了吗?鼓了!”
“看见了。”
“你说我翅膀长什么样?”
“白的吧。你头发白的。”
“那不一定。万一白中带红呢?粉色的翅膀多好看。”
庄清澜想象了一下粉红色翅膀,觉得有点瞎眼。“你先让它出来再说好看不好看。”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庄魏消停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说话。“哥,鹿医生说我翼展三米多。三米多什么概念?比哥你高两个还多。”
“嗯。”
“那我要是飞起来,带哥上天兜一圈。”
“我不上天。”
“为啥?”
“恐高。”
庄魏瞪大了眼。“哥你一米九的大个子恐高?”
“有意见?”
“没没没。”庄魏赶紧摆手,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以后飞低点,贴着哥头顶飞。”
庄清澜假装没听见。
回到住处已经是下午了。庄清澜煮了锅米饭,炒了个鸡蛋西红柿,又拍了个黄瓜。庄魏坐在桌边等饭,时不时反手去摸后背那块鼓起来的骨头,摸一次傻笑一次。庄清澜把菜端上来,敲了敲桌子:“吃饭。别摸了,再摸也长不出来。”
“哥你不懂。这是希望。”庄魏夹了一大筷子西红柿炒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有希望的感觉可好了。”
庄清澜坐下来扒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那个疼,下次还去吗?”
庄魏嘴里嚼着饭抬头,想了想。“去。疼一会儿就过去了。可是哥——”他把筷子放下,难得认真地看着庄清澜,“我觉得那个粘连拨开之后,我后背松快了好多。以前老觉得压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气。现在好像能喘匀了。”
庄清澜看了他一会儿。“随你。但下次疼就说停。别逞能。”
“知道了知道了。”庄魏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筷子伸向黄瓜,“哥你拍黄瓜放蒜了吗?”
“放了。”
“好吃!哥你以后开饭馆吧,我当跑堂的,咱们五五分成。”
“你先学会煮米饭再说。”
吃完饭庄魏自告奋勇洗碗。庄清澜坐在床边翻手机看仓库排班表,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庄魏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没边儿,词也听不清,好像是“小小白鸟飞啊飞”什么的。他翻了个白眼,嘴角没压住。
晚上两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消食。城中村的巷子里人来人往,对面小卖部的灯箱亮着粉红色的光。庄魏坐在庄清澜旁边,把围巾拉到鼻子上,只露两只眼睛,盯着巷口那只短尾巴狸花猫看。猫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舔完看了他一眼,跳下垃圾桶跑了。
“哥,猫又跑了。”
“你老盯着人家看,人家能不走吗。”
“我就看看,又不摸。”庄魏委屈巴巴地收回目光,靠着门框晃腿,“哥,等我翅膀好了,我给你抓只猫回来。”
“别抓。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
“养得活!”庄魏拍了拍自己胸口,“我马上就能飞了,到时候我去给哥抓鸟。天上飞的,没主儿的,抓回来给哥炖汤。”
庄清澜面无表情地看他。“你自己就是鸟。抓鸟炖汤?”
庄魏张了张嘴,卡住了。“……那我抓别的。野兔?我飞得快,能追野兔。”
“你先学会不把土豆炒成煤球再说。”
庄魏泄了气,下巴搁在膝盖上。“哥你嘴真毒。”
“实话。”
“那哥你以后少说点实话。”
“看心情。”
庄魏扭头瞪他,瞪了两秒自己又绷不住笑了。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把他白头发吹起来一撮。庄清澜伸手按了一下那撮毛,把帽子给他扣好。
“回去了。明天我上班,你在家练拉伸。鹿医生说的那几个动作,我写纸上了,贴墙上。”
“哥你写字真难看。”
“那你别练。”
“练练练!我练!哥写的字最好看了!”
庄清澜站起来往屋里走。庄魏从台阶上蹦起来跟上去,嘴里还在碎碎念。巷口的短尾巴猫又回来了,蹲在垃圾桶盖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关上,灯亮了。
猫舔了舔爪子,心想这人类走路挺稳当,旁边那个白毛的蹦跶得跟什么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遛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