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兽未分类
第三章
第二天庄清澜真请了半天假。他跟仓库主管说家里弟弟要办登记手续，主管叼着烟上下打量他：“你还有弟弟？没听你说过。”
“远房的。刚来。”
“兽人还是人？”
“兽人。”
主管“啧”了一声，把假条签了。“兽人弟弟？别惹麻烦啊清澜。现在街上查得严，你那弟弟要是没登记，连累你。”
庄清澜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出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庄魏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鸟。画得还挺像，翅膀张开、尾巴拖长，看着像只大鸟。听见脚步声抬头，粉眼睛一亮：“哥！”
“走。街道办八点半开门，再磨蹭排队排到中午。”
庄魏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穿着庄清澜的旧卫衣和牛仔裤，裤脚卷了两道，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庄清澜伸手把他后脑勺那撮白毛往里掖了掖，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
“挡着点下巴。”
庄魏被围巾勒得只剩半张脸，闷声闷气地说：“哥你不冷吗？”
“我皮糙肉厚。”
街道办在两条街外的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排了一溜人。庄清澜扫了一眼，排队的兽人居多，牛角、狗耳朵、狐狸尾巴什么的，有几个还带着人类跟班。他找了个队尾站过去，庄魏挨着他站，手不自觉地揪着庄清澜的袖子。
“哥，那些人看我。”
“看你是因为你白头发。”庄清澜头都没转，“别东张西望。”
排了快四十分钟才轮到。窗口后面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兽人，耳朵是两片圆圆的灰色毛耳朵，看着像考拉。她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庄魏。
“姓名？”
“庄魏。”
“年龄？”
“十七。”
“兽人种族？”
庄魏卡了一下。庄清澜在旁边接话：“禽类。具体品种不清楚，小时候家里没说过。”
考拉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庄魏的粉红眼睛和白头发，鼠标点了几下。“禽类……未分类是吧。之前临时登记上有。翅膀呢？能放出来看看吗？”
庄魏的脸在围巾后面僵了一下。“……放不出来。”
“什么叫放不出来？”
“就是……放不出来。”庄魏的声音低下去，“我小时候被关过，后来翅膀就……收不回去也放不出来。一直在里面。”
庄清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庄魏没抬头，盯着柜台上的圆珠笔，手指把围巾穗子拧成麻花。
考拉阿姨叹了口气，倒也没为难。“行吧。那就按未分类禽类登记，后续如果要变更品种，得去市里兽人管理所重新做鉴定。你这情况特殊，建议早点去做。现在政策收紧，混血和未分类的审批越来越严。”
“什么政策？”庄清澜问。
“人兽资源配给新规，上个月刚下来的。”考拉阿姨把表格从窗口推出来，“纯血人类供养优先级最高，其次是驯化度高的兽人。未分类这种排在最末档，粮食配给减三成，房租补贴取消。你们要是有纯血人类家属的话可以申请挂靠。”
庄清澜把表格拿过来填。“我是。”
考拉阿姨的圆毛耳朵动了动，透过镜片又看了他一眼。“你人类？纯血？”
“嗯。”
“那好办。”她抽了张新表出来，“挂靠手续一块儿办了，让他挂你名下。你是他什么人？”
庄清澜笔尖停了一下。“哥。”
“亲哥？”
“……表的。”
考拉阿姨没再追问，噼里啪啦在系统里录入。“挂靠之后他配给额度跟你走，你一个月多少粮？”
“成年男性标准。”
“那够你们俩吃了。”她把回执打出来，又看了庄魏一眼，语气放软了点，“小孩，你这翅膀的事别拖，趁现在还能走正规渠道做鉴定赶紧去。后面政策再变，未分类的搞不好直接按流浪兽人处理。”
庄魏点头。庄清澜把回执折好揣进口袋，道了谢拉着人往外走。出了门庄魏还闷着，帽子底下白毛耷拉着，围巾遮了半张脸也看不出表情。
庄清澜走了一段，开口：“翅膀的事，之前怎么没说？”
庄魏踢着路沿上的小石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关着就关着呗，又不影响吃饭。”
“能放出来吗？”
“不知道。”庄魏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试过。疼。跟从骨头里往外撕似的。后来就不试了。”
庄清澜没再问。走了一会儿他在路边摊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人一个。庄魏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闷头吃的劲儿跟昨晚一模一样。
“哥。”吃到一半他含含糊糊开口。
“嗯。”
“你为啥收留我啊？”
庄清澜咬着包子往前走。“你蹲在我回家路上。”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话多。烦得我没办法不管。”
庄魏琢磨了一会儿这话，觉得好像不是在夸他，但又好像不是骂他。他快走两步跟上，拿胳膊肘碰了碰庄清澜：“哥，你是不是那种嘴上说烦其实心里挺好的类型？”
“闭嘴吃包子。”
“好嘞。”
下午庄清澜还是去上了班，庄魏一个人待在家里。晚上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庄清澜闻到了一股子焦糊味。庄魏站在电磁炉前面，锅铲拿反了，锅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冒烟，旁边碗里摆着切好的土豆块——这回切得比上次规整多了，虽然大小还是不匀。
“哥！我试了一下炒土豆丝！”
庄清澜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土豆丝已经糊成一坨，铲都铲不下来，锅底粘了厚厚一层黑壳。
“……这是土豆丝？”
“我切的时候是丝的。”庄魏辩解，“炒着炒着就团结了。”
庄清澜把锅铲从他手里拿过来，看了看锅里惨状，又看了看庄魏一脸“求表扬”的表情。他把锅端到水池里泡上，从冰箱里翻出昨天的剩菜热了热。
“明天我教你。”
庄魏猛点头。“好！”
“先从煮米饭开始。那个最简单。”
“好！”
“再切一次土豆丝。切完拿给我看，我说过了你再下锅。”
“好！”
庄清澜把剩菜端上桌。“别光说好。坐下吃饭。”
庄魏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哥，那个考拉阿姨说纯血人类配给多，你是不是粮票挺多的？”
“还行。够吃。”
“那我能申请那个什么鉴定吗？把翅膀的事弄明白。”庄魏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万一鉴出来是什么厉害品种呢？到时候配给也多，能给哥省点。”
庄清澜嚼着饭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想。”庄魏说，“万一能放出来呢？我就能飞了。”
“你想飞？”
“嗯。”庄魏的粉红眼睛亮了一下，“飞起来的话，就能从天上给哥看看路。哥上班那条路我看了，早上车多，要是能飞着看，就知道哪条道不堵。”
庄清澜低头扒饭，半天嗯了一声。“行。下周我调个休，带你去市里做鉴定。”
庄魏乐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被庄清澜一筷子敲在手背上：“碗端好。米粒掉地上了。”
“哦。”庄魏坐回去，端着碗还在嘿嘿笑。
晚上躺下之后庄魏照例开始夜聊环节。
“哥。”
“嗯。”
“你说我会是什么鸟？”
“不知道。白毛的鸟多了。白鹭、白鹇、白孔雀……”
“孔雀！”庄魏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哥你觉得我能是孔雀吗？”
“孔雀开屏用的。你会开屏吗？”
“……不会。”
“那就不是。”
庄魏安静了三秒钟。“哥，那白凤凰呢？我听说书先生讲古，说有一种白凤凰，飞得高、活得久，羽毛能治百病。”
庄清澜闭着眼。“说书先生也讲龙呢。你见过龙吗？”
“没见过。”
“那不就得了。睡觉。”
庄魏又安静了一会儿。“哥。”
“最后一句。”
“不管我是什么鸟，我都觉得当鸟挺好。比人强。”
庄清澜睁开眼。“为什么？”
“人活几十年就没了。”庄魏的声音从地铺上飘上来，带着一点困意，“鸟能飞，还能活很久。我要是能活很久，就能一直跟哥在一块儿。”
庄清澜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睡觉。”
“晚安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