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忏悔录血书
凌晨三点十七分,城市早已沉入深眠。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街角便利店的招牌也暗了下去。只有监区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斜切进铁门缝隙,落在程砚修脚边。
他坐在床沿,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干涸的血块已经发黑。床板边缘被磨出一道浅痕,是他前夜用铁片刮出来的。那铁片早被收走,连同墙上、床单上那些歪斜的字迹一起,全被狱警拿去登记、拍照、封存。
他没反抗。
牢房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一张铁床,一个马桶,一张矮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张纸,A4大小,边缘有些卷曲,是心理评估用的空白记录表。旁边是一支铅笔,短头的,削得尖利。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抓起铅笔,开始写。
笔尖划破纸背,发出沙沙声。他写得极快,肩膀跟着手臂节奏微微颤动。第一个字就用力过猛,铅芯断了,他咬牙继续,断口扎进指腹,渗出血来。他没停,任由血混进字迹,像墨水一样在纸上洇开。
“我这一生都在演戏,却忘了如何做人。”
这句话写完,他喘了口气,手背青筋突起。他又往回翻,从头写起,写下孤儿院的名字,写下保育员的脸,写下第一次整容时医生说的话。他写自己烧掉旧照片,写伪造DNA报告的过程,写在颁奖礼后台掐着女星脖子逼她签合同。他写江晚星的名字,写了三遍,每遍都更用力,纸面几乎要被戳穿。
指尖裂开,血珠不断涌出,顺着笔杆流到纸上。他用袖口擦,越擦越花,最后干脆不擦了。他低头继续写,额头抵着墙面,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背诵台词。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不想再被人丢下。”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卡住的齿轮。接着又写:“如果重来一次,我是不是也能站在阳光下?”
笔尖顿住。
他抬头看向窗外。铁栏切割着夜空,月亮藏在云后。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纸页轻轻抖动。他盯着那行未完成的句子——“江晚星,如果有来生……”
还没写完,头顶的灯突然熄了。
整个监区陷入黑暗。
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抓起铅笔,在黑暗中继续写。没有光,他看不清纸面,只能凭感觉划动。笔尖折断,他换手,用沾血的食指蘸着伤口,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按。
指腹火辣辣地疼,但他不停。他好像非得把什么写出来不可,哪怕没人看见,哪怕他自己也看不清。
血越流越多,滴在纸上,汇成小片暗红。他呼吸急促,额角冒汗,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弦。他低声说着什么,断断续续:“你不会懂……你们都不会懂……我没有家,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我只能抢……只能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不知过了多久,灯光重新亮起。
白炽灯管嗡地一声启动,光线刺眼。他眨了眨眼,低头看向桌面。
纸还在。
但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没有血迹,没有划痕。干干净净,像从未被触碰过。
他怔住。
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结痂的指尖。血已经凝固,裂口发紫。他低头再看纸,还是空白。
他不信。
抓起铅笔,重新落笔。
“我叫程砚修。”
铅笔滑过纸面,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再写,再划,用力到笔芯粉碎,纸面依旧如新。
他换了手指,用指甲抠,用血涂,甚至把纸贴在脸上,想用体温唤醒什么。可无论怎么写,纸始终空白。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抓起纸,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正反两面都干干净净。他把它贴在铁栏上,借着走廊的光仔细检查,连纤维纹理都清晰可见,唯独没有字。
他开始撕。
一页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碎成指甲盖大小。他把碎片摊在桌上,一片一片拼回去,像拼一幅遗失的图。可拼好了,还是空白。
他跪下去,在床底找,以为漏了哪一片。他摸遍墙角、马桶边、门缝底下,一寸一寸地搜。没有。
他爬回来,坐回椅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堆碎纸。
很久。
然后他慢慢直起腰,把铅笔放回原处,端正地摆在纸的右侧。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重要物品。
他不再说话。
也不再动。
牢房里只剩下呼吸声,平稳而机械。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桌面上,却不聚焦。窗外的月光移了过来,照在那堆碎纸上,泛出冷白的光。
他没看。
头顶的灯还亮着,电流轻微嗡鸣。远处传来一声关门声,脚步渐远。新的一天正在靠近,晨光将从东侧监舍的高窗透入,洒在水泥地上。
但他不知道。
他只是坐着,背脊挺直,双手空垂,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像一尊被卸去提线的木偶,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桌上的碎纸静静躺着。
其中一片边缘,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工整、冷静、毫无情绪:
“系统已清除恶意记忆。”
字迹不显眼,像是印刷上去的,又像是从纸的内部慢慢渗出。没有人看到它出现,也没有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程砚修依旧不动。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这行字上。
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神空了。
他伸手,将那片纸轻轻推到桌角,与其他碎片分开。然后重新坐好,双手放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牢房外,走廊的灯开始逐盏熄灭。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