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十五章 破庙·额抵

出城那日是个晴天,回来时却变了天。

西郊的差事办得顺,不过是年前例行巡检。哨所建在半山腰,两间石屋,一间放档册,一间住人。裴映寒帮着理了一下午档册,又对着清单点了一遍年例的炭和粮,天擦黑才下山。下山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哨所那盏灯在暮色里亮着,孤零零一盏,衬着漫山枯枝,说不出的冷清。沈照走在前头,忽然说了句:“今年雪下得早。”裴映寒“嗯”了一声,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也就没有接。

回程走到半山,天边先压下来一层青灰,接着起了风,风里带着雨腥气。裴映寒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雨就下来了。

深冬的雨,来得又急又冷。豆大的雨点砸在山路上,溅起泥点子,转眼就连成一片,天地间白茫茫的,看不见路。两人都没带伞,蓑衣倒是备了一件,挂在裴映寒马上。他伸手去够,够到一半,看见沈照的马已经慢下来了。

起初他没在意。山路难行,马慢些是常事。可走了十几步,那匹马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了下来。雨太大,隔着雨幕看不大清,裴映寒看见沈照的身影在马背上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马颈。他心头一紧,催马赶上去,这才看清沈照的脸色。

惨白。白得不像活人。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嘴唇紧抿着,眉间拧着一道很深的褶。最显眼的是他的手,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指尖泛着一层不寻常的红,红得发亮,像底下烧着一团火,连雨水浇上去,都腾起一丝极细的白汽。

裴映寒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翻身下马,几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沈照的手腕。

烫的。

隔着湿透的衣料,那点烫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上来,烫得他指尖一缩,可他没缩手,反倒攥紧了。沈照低头看他,雨水挂在睫毛上,眼底那点火光一闪,又压下去。

“沈照。”裴映寒的声音有点哑,“你烧起来了。”

“没有。”沈照说。

“你手腕烫得能烧水。”

沈照没再说话。他撑着马颈想下来,腿一软,险些栽进泥里。裴映寒一把扶住他,那只手臂搂住他的腰,隔着湿衣,那点烫隔着衣料烘上来,又烫又沉。他把沈照的手搭到自己肩上,一手牵马,一手扶着人,往山道边上一座破庙里走。

庙在山腰,门板歪着,屋顶漏了一半,檐角塌了一角,雨水从破洞往里灌。庙里原先大概供着山神,如今神像倒了大半,只剩半截身子立在供台上,脸上爬满青苔。可庙里有一堆干草,不知是什么人留下的,还算干燥,靠墙堆着,像是专给过路人留的。裴映寒把沈照按在干草上,说:“躺着。”

沈照没有躺。他靠着墙坐着,看着裴映寒。裴映寒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在干草边积了一小洼。

“你也湿透了。”沈照说。

“我没事。”裴映寒说。

沈照没有接话。他看了裴映寒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裴映寒的手腕,把他往下拉。裴映寒没有防备,膝盖一弯,跪在干草上,两个人面对面,挨得很近。雨声很大,庙里很黑,只有闪电亮起来的时候,才能看清彼此的脸。

沈照的手指搭在裴映寒手腕上,烫的。他没有松。裴映寒能感觉到那点烫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走,走到小臂,走到心口,把一路冻过来的凉,一寸一寸逼退。可同时,他也感觉到沈照的手在抖。

“你在烧。”裴映寒说。

“嗯。”

“我去外头。”裴映寒说着要起身,“你火气翻上来了,我离你远点,你兴许能压一压。”

沈照的手没有松。

“别走。”

裴映寒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尖泛着红,烫得厉害。他想起鬼手张那日的话,靠得近了,封得松;离得远了,各自翻上来。他忽然明白,沈照留他不是留他陪着,是留他压着。他要是真走了,这人身上的火,不知道要烧成什么样。

“你离我远了,封不住。”沈照的声音很低,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往下淌,“你走一步,它就翻上来一分。”

裴映寒没有再动。他跪在干草上,隔着满庙的雨声,听见沈照的呼吸,一下,一下,比方才重了许多。他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目光落在沈照的右手上。

指尖在发亮。

不是雨水反的光。是皮肤底下透出一层火光,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尖底下烧,隔着皮肉都能看见。裴映寒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看见沈照的右手小指,那道翘着、伸不直的旧伤的位置,已经开始焦黑。

“沈照。”裴映寒说,“你的手指。”

沈照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把右手攥紧,藏进袖中。

“没事。”他说。

裴映寒伸手,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沈照的小指已经烧掉了一层皮,焦黑的,像被火烤过的木头,边缘还泛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红。裴映寒的指尖在那点焦黑旁边停了一下,很轻,没敢碰。

他的指尖在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因为你没问。”沈照说。

裴映寒愣住。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握住沈照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手是凉的,他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凉的贴着烫的。

沈照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冷热交缠。裴映寒感觉到掌心里那点烫,像被水浇了一下,慢慢暗下去。沈照指尖底下的火光弱了一层,焦黑的皮肤没有恢复,可不再往指节上爬了。裴映寒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自己先觉出不对来。

他的嘴唇开始发麻,是那种冻得透了的麻。指尖那点青紫,顺着指节往上漫,漫过手背,一路爬到他小臂。他咬着牙没吭声,可嘴唇还是止不住地发白。他离沈照太近了,近得寒气都翻上来了。

沈照察觉到了。

“裴映寒。”他说。

“嗯。”

“你手在抖。”

“没有。”裴映寒说。

“你嘴唇紫了。”

裴映寒没有答话。他把沈照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紧得指节发白。他不能松手,他怕自己一松,这人指尖那点火光又要烧起来。可他自己也冷,冷得骨头都在发颤。两样东西绞在一处,谁也顾不上谁,只把对方攥着,谁都没先松。

雨声很大。闪电又亮了,照亮沈照的脸。他额角全是汗,雨水和汗混在一处,顺着下颌往下淌。裴映寒伸手,把他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一边,露出底下那道眉。

“沈照。”

“嗯。”

“我们两个,一个烧,一个冻。”裴映寒说。

沈照看着他,没有答话。

“加起来正好。”裴映寒说。

沈照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笑,又像没有。他垂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裴映寒。”

“嗯。”

“你以后烧的时候,告诉我。”

裴映寒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帮你降温。”沈照说。

裴映寒没有立刻接话。雨声把庙里填得满满当当,他跪在干草上,看着沈照,喉咙里那点东西堵着,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好。”

闪电又亮了。裴映寒看见沈照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粒一粒,像碎钻。他伸手,把那人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一边,露出底下那道眉。沈照没有躲。

他的目光顺着那道眉滑下来,滑过鼻梁,落在沈照肩头。那里衣料湿透了,贴着底下一道旧疤的位置,是那次在榻前上药时他看见过的。他记得沈照问过,“这道疤,什么时候的”。他自己当时没有答。

“冷吗。”沈照忽然问。

裴映寒的目光停住。他抬头,撞进沈照半阖着的眼睛里。那双眼底那点火光已经暗下去大半,可还有一点,隔着雨雾,影影绰绰地看着他。

“不冷。”裴映寒说。

沈照没有拆穿他。他抬起手,握住裴映寒垂在膝边的手,把那只凉得发僵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没有松开。

“我脸上有雨水。”沈照说。

裴映寒看着那只被他拢住的手,看着雨水顺着那人下颌往下淌,看着那人眼底那点火光明明灭灭。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然后沈照把他拉过来。额头抵在他额头上,很紧。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雨声很大,可裴映寒能听见沈照的心跳,很快,很烫,隔着贴在一处的额头,一下一下,传过来。

“沈照。”裴映寒说。

“嗯。”

“你心跳太快了。”

“嗯。”

“你离我太近了。”

“嗯。”

“你知道还靠这么近?”

沈照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映寒几乎以为他不会答了。雨声在庙外哗哗地响,闪电偶尔亮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

然后沈照开口了。

“因为我想看看。”他说,“一个人明知道会遭符火反噬,会不会,还是舍不得松手。”

裴映寒的呼吸停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点东西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头,额头抵在沈照额头上,更紧了一点。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那样抵着,额头贴着额头,呼吸交缠,雨声很大,庙很黑,闪电偶尔亮起来,照亮两个人叠在一处的影子。

裴映寒忽然想起鬼手张那日的话。他说,“靠近,别乱。”那时裴映寒以为,“乱”是指离得太近,封得松了,火寒都要翻上来。可此刻额头抵着额头,他才知道,原来“乱”是这个意思。是心跳。是明明知道靠得越近,封得越松,偏生舍不得退开半步的那种乱。是鬼手张治不了、他也治不了的乱。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乱压下去,又压下去,可压不下去。额头底下那点烫,隔着他的皮肉,一路烧进他心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沈照的,乱糟糟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下是自己的,哪一下是那人的。

很久。

雨渐渐小了。庙外的天边,隐隐透出一线亮光。裴映寒先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覆在沈照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那点青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漫过了第二个指节,贴着掌根,凉得发麻。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藏进袖中,没有让沈照看见。

“雨停了。”他说。

“嗯。”沈照说。

两个人谁也没动。庙顶破洞漏下一点天光,落在干草上,落在两个人挨着的膝头上。裴映寒跪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袖口底下露出一截的青紫指尖,又看了一眼沈照。沈照靠着墙,半阖着眼,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指尖那点焦黑还留在小指上,可底下的火光,已经压下去了。

裴映寒忽然想,方才额头抵着额头的时候,他其实听见了沈照的心跳。很快,很烫。可后来,那心跳慢慢平下来,和他自己的,合到了一处。

庙外,天光越来越亮。雨声停了,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庙前的石阶上。

裴映寒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照还靠着墙坐着,没有动,看见他回头,便也撑着墙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牵马下山。

山路上,雨后的土腥气混着枯草味。裴映寒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慢下来,等沈照走到身侧,才并着肩走。两个人谁也没提庙里的事,可那点额头的温度,隔着山路,一路都没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青紫还在,贴着指节,可他方才攥过沈照的那只手,掌心里还留着一层暖,是那人的温度。他攥了攥拳,那点暖没散,一路贴着他,像是要把那一截青紫,也焐回去。

腕上那根红绳被雨水泡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腕骨上,比平日更旧,颜色更淡,像是要褪进皮肤里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摘,把它拢进袖口。他想起方才在庙里,额头抵着额头的时候,沈照垂着眼,看见了这根绳。他没有问,裴映寒也没有说。可那一眼,裴映寒看见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在山腰,门板歪着,雨后的阳光从破洞漏进去,照在里头那堆干草上。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跟上前面那道背影。

山路很长,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可那点额头的温度,隔着一路,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