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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尽调进驻-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一博亲自来了。

身后跟着陆拾和两个法务。

整条走廊安安静静。肖氏的员工贴着墙站成一排。

王一博一路走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口扣得整齐,手里没有拿多余的东西。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皮鞋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很清楚。

肖战站在走廊另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王一博,心也慢慢收紧。

明明昨天晚上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应对,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话却忽然变得没什么用。

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王一博在2709门口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门牌,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抬起手,食指微曲,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不轻不重。两下。

肖战整个人僵了一下。

高三那年,王一博每次进407,都是这么敲门的。

两下,同一个节奏。

那时候肖战总笑他,说你敲给谁听。

王一博说,敲给你听。

后来肖战习惯了那两下敲门声。

有时候他正在里面忙,听见声音,连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是谁来了。

十年过去,那个节奏竟然一点都没变。

“这间屋子,很久没开过门了吧。”王一博说。

肖战回过神。

“你怎么知道?”

王一博没回答。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子口袋里,转过头看他。

还是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眉眼比少年时更深了些,轮廓也更加分明。那双眼睛依旧很黑,看人的时候很少闪躲。只是从前肖战总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情绪,现在却很难判断他究竟在想什么。

王一博看着肖战,看得很稳,目光直直的。

“这间不在尽调范围内。”肖战说。

“为什么?”

“里面是杂物。”

“私人房间不在楼层备案里。”王一博往前走了两步,“一个不在备案里、又常年锁着的房间,放在尽调里,肖董知道叫什么吗?”

肖战没接话。

“叫未披露事项。”

走廊里没人出声。

王一博说得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越是这样,旁边的人越不敢插话。

肖氏的法务总监赶紧上前一步。

“肖总,那间屋确实没备案,要不我们再对一下资料——”

“不用。”肖战说。

法务总监愣了一下。

“可那间屋子——”

“我说了不用。”

他声音不高,可那个总监立刻闭了嘴,退了半步。

走廊里十几双眼睛都看着他。

肖战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拒绝。

从商业角度来说,汇屿的要求没有问题。若是因为一间屋子影响整个尽调进程,董事会那边也不好交代。

可这些都不是他真正犹豫的原因。

这三天他躲着不见这个人,躲的就是这一刻。

他忽然哧笑了一下。

“我开。”他说,“门……我来开。”

王一博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过——”

肖战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走廊的灯在他们中间,肖战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汇屿的委派函、授权清单、近三年审计报告,还有王总本人的履历。要一份不少地送到我办公桌上。”

汇屿那边的法务互相看了一眼。

肖氏这边也愣了。跟了肖董这么些年,他们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口气说话。

那些材料里,委派函和授权清单都属于正常的尽调文件,审计报告也可以按程序提供。唯独王一博本人的完整履历,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业核查会要求的内容。

陆拾站在后面,抬头看了自家老板一眼。

他跟着王一博多年,知道有些问题老板不喜欢别人碰。尤其是那些公开资料里没有写过的经历,平时连汇屿内部的人都很少提起。

可现在,肖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要了。

走廊里静了三秒。

王一博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浅,只动了眼角。

“可以。”

肖战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以为王一博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让法务先核实要求。可对方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王一博没有再催,只站在旁边等着。

肖战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锁有些涩。

他握住钥匙,转了两下。

“咔”的一声,门开了。

他把门推开。

一股灰扑出来。走廊里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屋里没开灯。

光从门口斜进去,照出地上一层薄灰。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铁器放久了以后淡淡的锈味。

靠墙一排架子,堆着拆开的电机、剪断的线、几个大小不一的塑料轮子。纸箱摞在角落里,封口的胶带早已发黄,箱子外面还留着当年搬运时写下的编号。

屋子正中间,是那张工作台。

它比肖战记忆里显得更旧了。

肖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十年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不敢迈那道门槛。

王一博动了。

他抬腿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灰上,留下一串脚印,一直走到工作台跟前。

屋子不大,他却走得很慢。

从门口到工作台,不过几步的距离。王一博经过靠墙的架子时,目光在那些旧零件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碰台面。

先看了一会儿右下角那个抽屉,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抽屉的边缘歪着一道缝,锁扣已经变形。木板上还有一道很浅的撬痕,是当年他弄坏锁的时候留下的。

王一博盯着那里看了片刻,才侧过身,看向靠墙的架子。

第二层,靠里,摆着一个塑料收纳盒。

盒盖上贴着褪了色的标签,上面是肖战的字:备用。

那两个字写得很端正,最后一笔却拖得有些长。王一博记得肖战以前写标签,总嫌别人字太潦草,非要自己重新写一遍。

他伸手,把盒盖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果然是半盒M3螺丝。

其实他不用看也知道。

那时候407的螺丝经常不够用,肖战总是买回来一大包,再按照型号分装。王一博嫌他麻烦,说反正用的时候还得翻,肖战却坚持这样找起来方便。

十年过去,连盒子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

王一博把目光往上移。

架子最上面那一格压着一张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一张手画的电路图,铅笔画的,线条粗细不匀——细的那半是肖战画的,粗的那半是他画的。

他下笔太用力,改不掉。

以前肖战没少因为这件事说他。

每次两个人共用一张图纸,肖战画出来的线都细细的,干净又整齐。轮到王一博修改,铅笔压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总比旁边深一截。

肖战说,你就不能轻点?

王一博说,能看懂就行。

最后还是肖战把图纸收好,压在工具箱下面,生怕被人弄丢。

图纸右下角有两个签名。

一个签得很小,一个签得很大,大的那个旁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机器人。

王一博怔怔地看着那张纸。

他记得那个小机器人是谁画的。

当年他们为了修改电路图,争了大半个晚上。最后肖战气得不想说话,拿起铅笔在签名旁边画了个小机器人,故意把它的两只眼睛画得一大一小。

王一博问他画的是什么。

肖战说,画你。

王一博当时没反驳,只在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那两个名字还在。

只是纸张已经泛黄,铅笔的痕迹也淡了。

王一博站了一会儿,移开目光,往旁边看。

架子第三层摆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早就过时的商标。

里面装的不是饼干。

是十六张画废的图纸,和一张便签。便签上是肖战的字:第十七次。

肖战站在门口,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图纸他早就忘了具体内容,却还记得两个人为了让机器人走过独木桥,一遍又一遍地调整轮轴和程序。

每失败一次,肖战就把废掉的图纸收起来,说等成功了要看看他们到底走了多少弯路。

王一博当时笑他,说谁会留这种东西。

肖战说,我会。

后来他果然全都留下了。

王一博没有打开那个饼干盒,只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目光。

随后,他看见台面上摆着一把没合上的螺丝刀。

橡皮柄上有一个用打火机烧出来的记号,歪歪扭扭,像一个没写完的“X”。

那是他自己烙的。

当时肖战问他为什么刻个X,他没说话,只是笑。

王一博低头看了那把螺丝刀一眼。

门外的人陆续探头往里看。

他们原本以为2709里藏着什么重要的合同、设备或者账册,没想到打开以后,只有一屋子老旧的机械零件。

汇屿那边一个法务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肖总,这屋里……都是些私人破烂吧。”

话音没落,王一博转过头。

他看着那个法务。

“这间屋子,从今天起列为限制区域。”

法务愣住了。

“里面的任何一件东西,任何人不得处理、不得评价、不得拍照外传。”

“写进备忘录。”

那个法务张了张嘴,脸一下白了。

“王总,我就是随口——”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一个眼神扫过来,那个法务就不敢再说话了。

陆拾站在门口,原本想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看到王一博的表情,也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着老板这么多年,很少见他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当众动怒。

何况这里面的东西,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商业价值。

可王一博显然不这么认为。

“所有人都去忙吧,这间屋子我来负责。”王一博说。

陆拾看了他一眼。

“老板,那核查记录……”

“我会处理。”

陆拾没有再问,带着两个法务退了出去。

肖氏的人见汇屿这边都走了,也不好继续留在门口。林恪看向肖战,等他吩咐。

肖战轻轻点了点头。

林恪会意,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肖战还站在那儿。

屋里安静下来。

王一博知道肖战没走。

他低头看着工作台的抽屉,没有立刻转身。

“这张桌子的第二个抽屉,锁是我弄坏的。”

王一博并没有回头。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是肖战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年冬天,407的抽屉忽然打不开了。他们的工具和几张重要图纸都锁在里面,肖战急得团团转。王一博拿着螺丝刀折腾了半天,最后虽然把抽屉打开了,却也把锁扣弄坏了。

肖战当时还笑他,说你不是很会修东西吗,怎么连个锁都能弄坏。

王一博说,能打开就行。

后来肖战总说,等比赛结束了,一定要让他把锁修好。

结果比赛结束,谁也没再提。

那道坏掉的锁,就这样一直留到了现在。

那一秒,肖战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把全世界的音量一下拧掉。

他心里十年的那堵墙,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原来王一博还记得。

他记得407,记得工作台,记得抽屉上的锁。

记得那些肖战以为只有自己还放在心里的小事。

肖战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被困在那一年,只有自己还守着这些没人要的旧东西。王一博消失以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再去想,可现在那个人站在这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他十年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全翻了出来。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脚,跨过那道他十年没敢跨的门槛,走进屋里。

脚下的灰已经被王一博踩出一条浅浅的路。肖战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走到工作台前面,站定。

“王总。”

王一博转过头。

两个人隔着桌子的距离。

光从门口斜进来,空气里都是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慢慢浮动。那张旧工作台横在他们中间,桌面上的划痕清清楚楚。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你挺熟的。”肖战说,“连抽屉的锁是谁弄坏的,都记得。”

王一博没说话。

肖战看着他,原本想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这十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死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在会议室里装作不认识我?

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

“这么熟——”肖战顿了一下,“怎么就不记得,你借别人的东西,从来不还。”

王一博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台两个人一起做过的、拿过全市一等奖的“桥”,当初说好由肖战保管。

比赛结束后,肖战把它带回了家,专门找了个柜子放着,连底座上的灰都舍不得让别人擦。

王一博失踪前一周,忽然来找他,说想把机器借回去两天。

肖战当时没有多想。

他们一起做出来的东西,王一博想拿走,当然可以。

他甚至还笑着提醒了一句,记得还。

王一博答应了。

然后,那台机器便和他一起失踪,再没见过。

十年里,肖战想过无数次,如果那天自己没有把机器交出去,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也知道,这个念头毫无道理。

机器不过是一台机器,留不留得住它,和留不留得住一个人,根本不是一回事。

只是有些话,他等了十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王一博看着肖战。

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

他眼底压着翻涌起来的伤痛,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肖战等了几秒。

王一博仍然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十年前,他可以因为王一博一句“不要做朋友了”,气得一晚上睡不着。十年后,他已经坐到了肖氏总经理的位置,面对再难缠的合作方也能保持冷静,却还是会因为这个人的沉默而难受。

肖战移开目光。

“算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回南天的风从那儿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风吹过脸颊的时候,肖战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

他抬手擦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

他身后那间屋子里,王一博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肖战走出门口,王一博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他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工作台,也隔着那十年里谁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最后,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王一博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把螺丝刀。

橡皮柄上的X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握柄却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

他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螺丝刀比他记忆里轻了一些。

他用拇指蹭过那个歪歪扭扭的记号,指腹在上面停了片刻。

随后,他把它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那天晚上,等27楼的人都走光了,肖战一个人回到走廊尽头。

白天被打开的2709重新锁上了。

他站在门前,拿出钥匙。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下,门应声打开。

肖战走进去,开了灯。

屋里被保洁扫过,架子上的灰擦掉了,地上也干干净净。

明明只是打扫了一遍,屋子看起来却和白天不太一样。

肖战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习惯。

他记忆里的407,总是乱糟糟的。

王一博拆下来的零件放得到处都是,肖战写过的草稿纸堆在桌角,两个人一忙起来,谁也顾不上收拾。每次临走前,肖战总要念叨几句,王一博便一边听,一边把工具往盒子里扔。

如今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

却没有人再和他争论该怎么收拾。

肖战走到工作台前。

抽屉还歪着一道缝,被人拉出来过一半,没推正。

他伸手碰了一下抽屉边缘,木板轻轻晃了晃。

那把锁果然还是坏的。

他低头看着那道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抽屉慢慢推回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个位置,空了。

那把螺丝刀不见了。

肖战的手停在半空。

他记得很清楚,白天王一博进来的时候,那把螺丝刀还放在这里。

肖战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十年前,王一博从他那里借走了一台机器人,说两天后就还。

十年后,他又从这间屋子里拿走了一把螺丝刀。

这一次,连借都没有说。

肖战伸手摸了摸桌面。

他站在这间屋子里,第一次觉得它很小。

小得装不下这十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没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书柜前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一格,拿出那张两个人的合影。

肖战坐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他总觉得,照片里那个人已经留在了十年前。

可今天,王一博站在2709里,看着那张旧电路图,认出了那个坏掉的抽屉,还带走了自己的螺丝刀。

他回来了。

不是资料册上的一张照片,也不是会议室里那个客客气气叫他“肖总”的陌生人。

是那个会在进门前敲两下门、会记得工具放在哪里、会把抽屉锁弄坏了还理直气壮说能打开就行的王一博。

肖战把照片放回柜子里,站起来,拿起手机,给林恪发了条消息。

“王总那份履历,明天上午九点,我自己去取。”

肖战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书桌前,开着台灯,默默看着架子上那十台机器。

它们都是这些年他亲手做的。

有的底座已经有些旧了,有的外壳还保持着刚做完时的光泽。每一台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在等着谁来启动。

十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那就不等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肖战起身关灯,书房重新暗了下来。

书架上的十台机器人安安静静地排成一排。

而那台不在这里的“桥”,和今天消失的螺丝刀,终于让他确定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王一博从来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