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消
车队驶入老宅庭院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
王一博下车时动作放得很慢,腰侧的伤口经过一路颠簸,隐隐扯着疼。随行护卫先去清点装备,他独自攥着那枚从仓库捡回来的旧徽章,缓步走向主楼客厅。进门便看见肖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外勤传回的文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神色沉敛。
听见脚步声,肖战抬眼望过来,视线先落在王一博略显苍白的脸上,再往下,目光短暂停留在他微微攥紧的右手。
“回来了。”肖战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路上还算顺利?”
“算不上顺利,果然是埋伏。”王一博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松开手指,将那枚蒙着一层薄灰的肖家旧部徽章放在茶几光滑的大理石面上,指尖轻轻推了过去,“对方交手没多久就刻意撤走,落下这个。摆明了是留给我们看的。”
肖战垂眸看向茶几上那枚锈蚀大半的徽章,伸手拿起来,指腹蹭过徽章表面刻着的肖氏徽记。这东西他认得,当年能拿到同款徽章的,都是父亲身边信得过的嫡系,肖家出事之后这批徽章大多统一回收销毁,流落在外的寥寥无几。
“伏击的人,有没有留下别的痕迹?”
“没有,清理做得很干净,唯独故意丢下它。”王一博靠进沙发靠背,微微调整坐姿,避开压迫伤口的角度,“陆明山的心思不难猜,无非就是想借着这枚徽章往我们中间插一根刺。让你忍不住去多想,当年肖家出事的内情,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一部分,却一直瞒着你。”
肖战捏着徽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王一博。他原本打算继续把心底的疑惑压下去,可王一博主动点破这一层,那些藏了一整天的念头,顺着缝隙悄悄往上冒。
“你一早猜到点位大概率是陷阱,为什么还是执意过去?”肖战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质问的锋芒,可目光牢牢锁在王一博脸上,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的情绪,“发消息跟我说的时候,只简单提了一句前去探查,没有细说你心里的预判。”
王一博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回避。
“线索里面标注的仓库确实是静渊早年临时存放账目的据点。就算是圈套,里面说不定残留少量真实记录,直接放弃太可惜。”他顿了顿,轻轻扯了扯嘴角,“我原本打算叫上你一起,转念一想,你当时忙着核查匿名邮件那份旧档案,不想贸然打乱你手上的进度。加上我们先前说好私下保持距离,我想着带队速去速回,多加护卫,不至于真的栽进去。”
“匿名邮件。”肖战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王一博观察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今早你收到邮件的时候刻意把屏幕转开,我看得出来,那份东西并不像你随口说的无关业务记录。既然是陆明山连环布局的一环,你没必要独自压着,拿出来,我们两个人一起甄别不好吗?”
肖战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徽章,从手机里面调出那份扫描件,放到茶几中间,推到两人中间的位置。
“邮件里面是这份。档案主体是真实留存的旧文档,唯独边角那段手写批注是伪造的,暗示你提前察觉到肖家危机,却选择隐瞒。外勤追查了一整天,发送IP多层跳转,暂时溯源不到发送人,批注笔迹仿造得极像当年肖家秘书的字迹。”
王一博俯身低头仔细看完图片上的文字,眉头慢慢收拢。
“难怪你今天一整天,总像是藏着心事。”王一博抬眼看向肖战,“你是不是看完这份文档之后,心里真的动摇过?哪怕只是一瞬间,怀疑我当年知情不报?”
肖战没有立刻作答,安静地和他对视。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钟滴答作响。
“理智一遍遍告诉我,这是陆明山刻意布下的离间计。”肖战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可这份伪证切入点太准,刚好戳在我多年的心结上。肖家倾覆来得太过突然,这么多年,我偶尔也会忍不住猜想,会不会有什么被漏掉的隐情。当伪造的证据摆在眼前,很难做到完全不受影响。”
“所以今天我独自奔赴仓库,又带回这枚肖家嫡系徽章,在你眼里,刚好印证文档上面的说辞,是吗?”
“我没有认定你隐瞒事情。”肖战轻轻摇头,“只是疑点一件接着一件冒出来,很难完全视而不见。比如今天,如果你提前预判是陷阱,为什么出发之前,不跟我讲清楚你全部的考量?”
“讲清楚之后呢?”王一博轻声反问,“你会拦着我,还是放下手上的事情陪我一同前去?肖战,我们现在最棘手的问题从来不是陆明山伪造出来的证据。就算我们把这一批伪证全部戳穿,只要心底生出过一丝猜忌,往后再看见任何反常的线索,第一反应都会忍不住暗自掂量。”
肖战抿了抿唇。王一博一句话,恰好戳破他不愿意直面的现实。
“我不愿意对你生出疑心。”肖战的声音放轻了些,“前世一路走到终点,重生之后我所有计划,出发点全都是护着你。工业区那次,是我做错选择,我一直记得那份愧疚。可陆明山太懂我们两个人心底各自的软肋,挑出来的每一条线索,都刚好卡在最容易让人动摇的地方。”
“他耗得起。”王一博微微闭上眼,片刻之后重新睁开,眼底一片清明,“他蛰伏二十年,不急着一击致命。他就是想这样一点一点消耗我们之间的信任,不用亲自下场挑拨,只要让我们各自揣着心事,互相猜测,我们自然而然慢慢疏远。”
肖战看向茶几上的两份证据,一份是手机里的扫描文档,一份是锈蚀的旧徽章。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继续查。”王一博身体微微前倾,“外勤顺着徽章这条线溯源,查当年这批徽章回收销毁的完整记录,看究竟还有多少枚流落在外。那份匿名档案,我们去找当年肖家残存的老管家,他认得秘书亲笔字迹,一眼就能分辨批注真假。”
肖战微微颔首:“我已经吩咐外勤,联系老管家过来老宅。”
王一博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单独找他核实,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在场?”
肖战对上他的目光,短暂停顿:“一起。这件事,本就不该瞒着你核查。先前我私下安排人手,是我考虑不周。”
王一博没有顺势说出宽慰的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希望等到所有伪证全部拆穿之后,这一层疑雾能彻底散掉。”王一博缓缓站起身,伤口一动,身形轻微晃了一下。
肖战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他,手伸到半空,又顿住,最后只是低声叮嘱一句:“小心,别扯到伤口。”
王一博看见了他中途收回的手,心底掠过一丝涩然,面上不动声色:“我回客房休息。后续老管家抵达,派人通知我一声就行。”
说完转身缓步上楼,背影清瘦,步伐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沉重。
客厅重新归于安静。肖战独自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那枚徽章反复端详。明明理智清清楚楚知道全部都是圈套,可心底那一缕挥之不去的疑虑,并没有因为方才这场谈话彻底消散。
楼上客房,王一博关上房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晚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气息吹进来。
他心里清楚,方才那场对话,两个人都刻意收敛锋芒,没有撕破脸皮争执。可藏在平静交谈之下的隔阂,实实在在横在两人中间。陆明山这一轮从内部植入猜忌的布局,已经起到效果。
同一时间,城郊隐秘据点。
手下回来复命,把客厅里面两人对话大致转述给陆明山。
陆明山听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没有爆发争吵,但是各自心底都揣着心事。很好。”陆明山看向身侧的沈聿舟,“不用急着抛出新证据,暂时停下来,留出时间,让这份猜忌慢慢发酵。人一旦习惯暗自揣测对方,就算明知道证据是伪造的,那份动摇也很难彻底抹去。”
沈聿舟微微挑眉:“空出一段时间不行动?万一他们找到老管家,一次性拆穿所有伪证,前面布局岂不是白费?”
“拆穿证据不难。”陆明山缓缓摇头,“难的是消弭心底已经种下的怀疑。就算后面证实全部都是伪造,只要他们之间已经有过互相揣测的经历,往后但凡遇上分歧,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依旧是这份不安。裂痕一旦刻下,修补起来,要耗费极久的时间。制衡名册的假线索,我们暂时搁置,等候合适时机,再抛出下一层圈套。”
沈聿舟安静思索片刻,缓缓点头:“确实,比起制造外部两难抉择,从内部瓦解信任,杀伤力更加持久。”
夜色渐深,王家老宅一主一客两间卧房的灯,先后亮了很久,迟迟没有熄灭。
他们并肩对敌的默契依旧还在,可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二人之间,每一次对视、每一句交谈,都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