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酵
肖战指尖停留在邮件附件泛黄的扫描件上,目光一遍一遍扫过那行刻意批注的文字。
文档本身是肖家覆灭之前留存的真实旧档案,纸面老化痕迹、印章格式全都毫无破绽,唯独边角手写的那一段补充记录是后期伪造,字字都在暗示王一博早在变故来临之前便嗅到危机信号,却刻意选择隐瞒,冷眼旁观肖家坠入深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心底猛地翻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钝重。
理智第一时间出声提醒,这极有可能是陆明山刚刚布下的圈套。昨日工业区陷阱落空,对方改换策略,不再制造外部两难抉择,转而伪造证据,往两人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
可伪造文件太过逼真,挑不出一眼就能识破的漏洞,那一行文字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扎进心底。
王一博看见肖战长久沉默,神色沉凝,放下手中卷宗开口询问:“邮件里面是什么?陆明山那边放出新线索了?”
肖战迅速将页面最小化,不动声色将手机屏幕转向一旁,压下心底刚刚浮起的疑虑,抬眼看向王一博,神色尽力维持平静,不让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显露出来。
“匿名发来的旧档案碎片,真假难辨。”肖战轻描淡写地带过,“大多是肖家早年无关紧要的业务记录,暂时看不出太多价值,我交给外勤去核验真伪。”
他没有选择当场拿出文档对峙。
若是这份证据确属伪造,一旦贸然质问,只会将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再度推向冰点;可如果文档记录里面藏着他不曾知晓的隐情,贸然开口,又会错过探明真相的机会。权衡之下,他打算私下安排人手暗中查证,先稳住局面。
王一博目光淡淡扫过他刻意偏转的手机,捕捉到那一瞬间闪躲的动作,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二人昨夜刚刚达成约定,私下保持距离,王一博不愿意强行窥探他手上的情报。
“多留意甄别,陆明山精通伪造旧文书,手段向来逼真。”王一博轻声叮嘱,重新低下头翻看手边卷宗,“外勤传回消息,昨天我们撤离之后,沈聿舟已经离开城郊临时住所,返回市区名下公寓,出行一切如常,看不出异动。”
肖战应声,将手机收进衣兜,把床头柜上的早餐往前推了推:“先吃早饭,伤口还没恢复,不能空腹。”
王一博微微点头,安静拿起餐具用餐。一室之间谈论案情依旧顺畅,可无形的隔阂如同薄霜浮在空气之中。从前随意的闲谈、下意识的眼神交汇,如今尽数省去,每一句对话都克制而有分寸。
离开客房之后,肖战立刻回到书房,关上房门,拨通最信任外勤负责人的电话。
“我稍后传一份扫描文档发给你。调动所有人脉,彻查这份档案的来源,确认手写批注书写时间,溯源这份匿名邮件的发送地址,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不能让王一博知晓这次核查。所有进展,第一时间单独汇报给我。”
挂断通话,肖战重新点开那几张旧档案照片,反复端详。
前世记忆在脑海翻涌,当年肖家崩塌事发突然,他一直认定变故毫无预兆。可若是这份伪造记录里面的内容有一丝真实的影子……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肖战便用力甩了甩头,强行压下去。
他不愿意去怀疑王一博。重生归来,王一博拼尽全力奔赴他、守护他,一幕幕过往清晰刻在心底,他清楚对方为自己付出多少。可陆明山拿捏人心太过精准,挑选出来的切入点,恰好戳中尘封多年的心结。
猜忌的种子一旦落土,哪怕仅仅一丝动摇,也会慢慢汲取养分悄悄生根。
城郊隐秘据点。
陆明山听完手下汇报,得知匿名邮件已经成功送达肖战邮箱,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当场拿出来质问王一博。”陆明山指尖摩挲茶杯外壁,“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看见的结果。一旦他选择私下查证,说明心底已经生出疑虑。只要怀疑开始滋生,就算嘴上不提,相处的时候一言一行都会不自觉带上距离。”
坐在一旁的沈聿舟缓缓开口:“只凭一份文档,说服力终究有限,很容易核查之后戳穿。要不要继续放出第二批证据,加固说辞?”
“自然。”陆明山轻轻颔首,“循序渐进,不能一次性抛出全部材料,太过刻意,很容易引起警觉。间隔十二个小时之后,放出第二条线索。伪造一份当年知情人的手记残页,依旧暗示王一博提前知情。真假材料相互穿插,核查难度成倍上涨,肖战心中的疑惑只会越来越重。”
他谋划的思路十分清晰:不需要一次性让肖战彻底认定王一博隐瞒真相,只需要让他心底长久悬着一团疑云。明明并肩对敌,心底却藏着一份不能言说的猜忌,两人之间无需旁人从中搅局,相处便会慢慢变得别扭,隔阂持续拓宽。
“制衡名册那边如何安排?”沈聿舟问道。
“放出半真半假的点位线索。”陆明山缓缓说道,“透露一处废弃仓库,里面放置一部分早年静渊普通账目,并非真正的制衡名册。引诱王一博带队前去探查。一旦王一博动身,我们提前布置小规模伏击,不必重伤,制造惊险场面,同时刻意留下一点痕迹,引导肖战猜想,王一博是不是早就清楚点位暗藏陷阱,依旧刻意隐瞒。一层猜忌之上,再叠一层。”
沈聿舟眼底掠过一丝惊叹。
比起之前直接制造二选一的困局逼迫肖战取舍,这一轮从内部植入怀疑的布局,杀伤力更加绵长,几乎找不到明显破绽。就算事后全部伪证被戳穿,那些已经在相处之中造成的裂痕,很难复原。
正午时分。
老宅书房,外勤负责人回拨电话。
“肖先生,溯源邮件发送IP经过多层跳板伪装,暂时无法锁定发送人。文档主体原件下落不明,暂时没办法直接检测手写批注的书写年代。初步排查,批注字迹刻意模仿当年秘书的笔迹,仿造水准极高。”
肖战静静听完汇报,低声吩咐:“继续深挖,不要中断。”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证据真伪暂时无法敲定,悬而未决的疑虑沉甸甸压在心口。他起身,打算前往客房看一看王一博的伤势,走到走廊,脚步却莫名顿住。
心底那一丝说不清的迟疑,让他犹豫片刻。从前他会毫不犹豫推门而入,此刻脚步停在门外,竟然开始斟酌,贸然进去会不会打扰对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仅仅只是心底埋下一丝怀疑,无形的距离便又远了一分。
肖战轻轻抬手,终究没有推开房门,转身折返书房。
客房之内,王一博靠在床头,刚刚收到外勤传来的情报。一份匿名线索,悄无声息送到他手上,标注一处城郊仓库,传言存放静渊账目的副本,极有可能和制衡名册相关。
王一博仔细读完情报,眉头紧锁。
线索来得太过巧合,刚刚陆明山设计工业区陷阱脱身,立刻就抛出新点位,十有八九又是对方布下的圈套。但线索之中提及的仓库,确实是早年静渊一处临时据点,里面或许残留少量真实资料,不能直接舍弃。
王一博沉吟许久,思索方案。肖战眼下手上还有别的线索需要跟进,若是两人一同出动,目标太大,容易落入埋伏。他打算带上几名护卫独自前往探查,快速探查之后立刻折返,尽量规避风险。
他拿起手机,想要发消息告知肖战,手指悬停在输入框,又缓缓停下。
昨夜摊牌之后两人约定私下保持距离,公事只需要简单同步。加上今早肖战收到匿名邮件之后刻意回避的神色,王一博心底隐隐察觉肖战似乎藏着心事,不愿意贸然打扰。他简单编辑一条文字消息发送出去:收到一条关于静渊账目的点位线索,我带小队前往城郊仓库探查,会多加戒备,保证安全。
消息发送成功,没过片刻,肖战回复简短:多加小心,随时汇报情况。
寥寥数字,干净克制,没有往日长篇叮嘱。
王一博看着屏幕,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机,吩咐护卫做好出发准备。
下午三点,王一博带队驱车奔赴城郊仓库。
消息很快传回陆明山手中。
“王一博动身了。”手下低声汇报。
陆明山微微抬眼:“按计划行动。伏击控制烈度,制造惊险场面,不要造成重伤。撤离之时刻意留下一枚旧的徽章,是当年肖家旧部专属徽章。事后放出消息,让肖战查到这枚徽章,引导他猜想王一博一早预知陷阱,刻意隐瞒信息独自前往。”
“明白。”
城郊仓库。
王一博一行人抵达外围,小心翼翼包抄推进。仓库大门虚掩,里面安静异常。王一博示意护卫分散站位,自己率先踏入大门。
踏入仓库的一瞬间,两侧货架后方猛地冲出数名伏击人员,短棍呼啸挥出。王一博早有防备,迅速后撤,护卫立刻上前迎战。打斗激烈,对方目标明确,只是缠斗牵制,并不拼命下死手。
交手不到十分钟,伏击人员收到撤退指令,迅速分头从仓库后门撤离。撤离匆忙,一枚陈旧的肖家旧部徽章落在地面,静静躺在尘土之中。
风波平息。王一博简单清点现场,发现地面那枚徽章,弯腰捡起来,眉头紧锁。
一枚早已不再流通的旧徽章,刻意遗落在此,目的不言而喻,又是陆明山布下用来挑拨的道具。他将徽章收好,带队动身返程。
同一时刻,肖战收到外勤传来的现场照片,镜头恰好拍到王一博弯腰拾起徽章的一幕。
负责暗中核查的外勤补充汇报:“现场遗留的徽章,是肖家当年核心下属专属标识,极少外流。暂时无法查清为何会出现在伏击现场。”
肖战盯着照片,心底刚刚压下去的疑虑,再次翻涌上来。
所有线索一层一层堆叠,明明理智反复告诫自己,这全部都是陆明山精心编织的圈套,可心底的疑云,却越积越厚。
王一博明明察觉到点位可疑,依旧独自奔赴仓库;伏击现场遗留肖家旧部徽章,处处透着诡异。无数细碎疑点交织在一起,原本坚固的信任基石,慢慢蒙上一层厚重尘埃。
肖战坐在书桌之前,指尖捏着手机,看着王一博发来平安返程的消息,久久没有回复。
猜忌无声蔓延,没有激烈争吵,没有当面对峙,可这份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怀疑,正在一点点侵蚀二人并肩的默契。
暗处棋局继续落子,陆明山安静等候,等待心底的疑虑慢慢发酵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