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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一纸旧帕,转祸为生

为首的太监咬了咬牙,挥手让身边的小太监退出去:“你去钟粹宫那边找刘公公,把这边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问他来不来。咱们今天就在这等着,我倒要看看,端妃娘娘说的是不是真的。”小太监应了一声,快步跑了出去,脚步声沿着青砖甬道越来越远,殿内只剩下秋风扫过银杏叶的声响,魏颖扶着苏嬷嬷站在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浆洗得发硬的布料,等着那唯一的生机降临。

殿外的秋阳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扬起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浮动。霉味混着青砖的潮气裹着身上单薄的衣料,魏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阵阵发虚,长期的营养不良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意。苏嬷嬷靠在她胳膊上,额头的血珠顺着鬓角往下滚,浸湿了半片衣领,腥甜的血味混在殿内潮湿的空气里,刺得人鼻尖发紧。

魏颖扶着苏嬷嬷慢慢走到墙角的破蒲团坐下,伸手抽出床板下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帕子。帕子边角已经磨得发毛,靛蓝色的染料洗得几乎褪成了灰蓝色,右下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素心兰,针脚细密整齐。这就是当年端妃给刘公公包扎伤口用过的帕子,后来刘公公洗干净送回来,端妃一直收着,没想到今天成了救命的信物。

魏颖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口,指尖触到帕子柔软的纤维,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是现代历史系研究生,读了七年古代史,见多了封建宫廷里的刀光剑影,比这更凶险的局都在史书上读过,大不了就是一死,本来就是借尸还魂,本来就是替残念完成遗憾,输了不过就是魂飞魄散,没什么好怕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银杏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透过窗棂投在青砖地上,像是一道道拉长的符咒。为首的太监背着手站在殿门口,时不时搓一搓冻得发红的手,桂花香顺着风吹进来,混着他身上熏得浓重的皂角味,飘得满殿都是。两个小太监拎着酒壶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蹭靴子,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魏颖闭着眼靠在墙上,梳理着端妃残念里的所有记忆。三个月前端妃发现自己怀孕,本来就失宠,也没声张,想偷偷生下孩子再说,没想到没过一个月坤宁宫就出事了,太子的奶娘抱了个死胎过来,说是太子出门射猎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用魇镇害太子,然后就顺理成章在端妃宫里搜出了小木人。现在想来,皇后根本就是处心积虑,端妃怀孕就是最好的机会,趁机除掉她,还能敲打其他有心思的妃嫔,一举两得。

皇后怕夜长梦多,连原本定好的三天都等不及,非要今天就赐死端妃,说明她心里也慌,怕端妃活着夜长梦多,怕时间久了露出马脚。这说明皇后的布置也不是天衣无缝,只要能争取到时间,就一定能找到破绽。

脚步声远远传了过来,不是小太监细碎的快步,而是一阵沉稳缓慢的靴子声,伴着太监走路特有的袍服摆动的窸窣声。为首的太监立刻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摆,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咱家来了,端妃娘娘在哪里?”

魏颖睁开眼,抬头看向门口。一个穿着玄色绣团花锦袍的老太监站在逆光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皱纹不多,下巴光溜溜的,手里攥着一把檀香木折扇,扇面上隐隐散出淡淡的檀香,混着殿外桂花的香气飘进来。正是当今大内总管,刘成刘公公。

刘公公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墙角坐着的魏颖身上,看到魏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又看到苏嬷嬷额头沾着血的样子,眼神动了动,叹了口气,迈步跨进殿来:“奴婢刘成,给端妃娘娘请安。”

他说着就要屈膝行礼,魏颖连忙抬手拦住:“刘公公快起,我如今已经是被打入冷宫的罪妃,当不起公公这一礼。”魏颖说着,慢慢站起身,从袖口拿出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帕子,伸手递了过去,“公公还认得这个吗?”

刘公公接过帕子,展开看了一眼,那朵磨得几乎看不清的素心兰映入眼帘,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轻轻摩挲着帕子边角磨毛的地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奴才怎么会忘。当年若不是娘娘一句话,奴才早就成了乱葬岗上的一具枯骨,这条命本来就是娘娘的。”他把帕子折好,重新递回给魏颖,抬头看向为首的传旨太监,声音立刻沉了下来,“皇后娘娘的旨意是三日后赐死,今天是谁让你们过来催命的?”

为首的太监立刻跪了下去,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发颤:“回刘公公,是皇后宫里的李副总管让奴才们过来的,说娘娘……娘娘在这里不安生,怕出什么岔子,让奴才们早点了结,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

“行了,起来吧。”刘公公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威严,“皇后娘娘那边我去回话,端妃娘娘既然要见我,肯定有话说,咱家今天就要在这里听听,端妃娘娘有什么话要带给皇上。你们先把东西带回去,等咱家见过皇上再说。”

几个太监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应了一声,拎着酒壶退了出去,殿门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殿外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

刘公公转过头,看着魏颖,语气又软了下来:“娘娘,有什么话,您就跟奴才说吧。奴才这条命是您给的,只要奴才能办到,绝不含糊。”

魏颖扶着苏嬷嬷坐好,给苏嬷嬷重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才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刘公公,皇后今天急着杀我,不是因为我真的谋害了太子,是因为她怕了。她怕我活着,会把她换皇嗣的事情说出去。”

刘公公脸色猛地一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换皇嗣?”

“三个月前,我怀了龙种,这件事只有苏嬷嬷知道,我没告诉任何人。”魏颖看着刘公公的眼睛,慢慢说,“皇后那边呢?她的贴身宫女怀了孩子,偷偷生下来,结果生下来就是个死胎,你说巧不巧?正好那时候太子得了急病发烧,皇后就借着这个由头,把那个死胎换了我的孩子,再栽赃我用魇镇害太子,一举把我除掉,既掩盖了宫女怀孕的丑事,又除掉了我这个可能威胁太子地位的隐患,刘公公,你说这一步步,是不是算得太精了?”

刘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檀香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指尖都在发抖。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可这话从魏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后背冒了一身冷汗。魏颖说得没错,皇后最近确实把贴身宫女云袖打发去了家庙休养,对外说是云害了风寒要去静养,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大的文章。

“皇后怕我把这件事说出去,所以连三天都等不及,就要今天杀了我。”魏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更沉,“她这是先斩后奏,等我死了,木已成舟,皇上就算怀疑,也查不到任何证据了。刘公公,你今天帮我,就是帮你自己报当年的恩,我只要求你帮我拖延三天,三天之内,我会把所有证据都理清楚,你帮我把话带给皇上,只要皇上肯见我,这件事就能水落石出。”

刘公公背着手在殿里踱了两步,檀香的味道随着他的脚步散开,混着殿里潮湿的霉味,格外呛人。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插手,就是跟皇后彻底翻脸,皇后现在手握后宫大权,太子又是国本,真要是斗输了,他这条命也就没了。可当年的恩情摆在那里,端妃当年救了他,现在人家走投无路求到门上,他要是就这么走了,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安生。

更何况,皇后现在做得这么绝,连先皇留下的规矩都不管了,说杀就杀,真要是让皇后得手了,以后后宫还不是她说了算?他这个内侍总管,哪天说不定也落得跟端妃一样的下场。

刘公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魏颖,脸上的犹豫慢慢褪去,换成了决断:“娘娘,奴才记着您的恩。您说三天,奴才就给您争三天。今天我就把毒酒带回去,回皇后说您已经染了风寒,病得爬不起来,怕喝毒酒的时候冲撞了圣旨,等三天后身子稍微利落点再赐死,皇后就算怀疑,也说不出什么不对。”

魏颖心里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对着刘公公微微欠身:“多谢公公,这份情,我记下了。”

“娘娘不用谢我,都是奴才该做的。”刘公公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旁边的破桌子上,又掏出一小瓶金疮药,“这银子给嬷嬷买点伤药,再买点吃的,三天奴才会帮您挡着,外面的人不敢进来胡闹。只是三天时间太短,娘娘您一定要抓紧,奴才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刘公公转身出门,喊来了外面的小太监,把那壶牵机毒酒拎着,一路沿着甬道走了。脚步声慢慢远去,殿里只剩下魏颖和苏嬷嬷两个人。秋阳已经落到了殿檐下面,殿里慢慢冷了下来,风从破了的窗纸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银锭子轻轻晃了晃。

魏颖拿起那瓶金疮药,打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瞬间飘了出来。她扶过苏嬷嬷的头,轻轻解开沾血的布条,用干净的温水沾了帕子,慢慢擦拭苏嬷嬷额头的伤口。伤口不算深,只是磕破了皮,出了不少血,擦干净之后抹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好,苏嬷嬷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握着魏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刘公公真的答应帮我们了?我们不用死了?”

魏颖点了点头,扶着苏嬷嬷靠在墙上,自己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上。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桂花甜甜的香气,还有金疮药淡淡的药草味,殿外远远传来宫城角楼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清晰。

她伸手揉了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从怀里摸出那方蓝布旧帕,展开看着那朵几乎褪色的素心兰。三天时间,隔绝在冷宫里,宫门深似海,皇后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找到她诬陷端妃的证据,难如登天。

苏嬷嬷靠在魏颖肩膀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魏颖慢慢把帕子叠好,重新塞进袖口,指尖触到帕子柔软的质感,目光慢慢扫过殿里堆着的破旧箱笼。那里装着端妃当年从原来宫里带过来的所有东西,皇后派人搜过一遍,能拿的都拿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没用的旧衣服旧物件。

说不定,证据就藏在这些旧东西里。

魏颖站起身,走到那堆堆在墙角的箱笼旁边,伸手拂去上面积着的厚厚的灰尘,灰尘飞扬起来,落在光柱里,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拉开最上面那个旧木箱的箱盖,一股樟脑混着旧布料的味道飘出来,满箱子都是端妃当年穿过的旧衣服,颜色都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他一件一件往外翻,指尖扫过一件件浆洗得发硬的布料,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箱底一张泛黄的纸上,魏颖的指尖顿住了。

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发脆,他伸手拿起来,轻轻展开,上面是端妃清秀的小楷,写着几行零零碎碎的账目,是当年皇后宫里采买的明细,最后那行,清清楚楚写着云膏子十斤,红花八两。

红花是活血堕胎的药材,云膏子是用来给难产孕妇催生的,皇后宫里无缘无故买这么多,还是在三个月前,这说明什么?

魏颖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指节微微用力,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飘进来,落在那张泛黄的纸上,正好盖住了最后那行字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