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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要一起出差

那杯茶翎玉寒喝了大约十五分钟。

期间沈清辉确实拿出了那份简报,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说"你这里写的"附庸者数量约两百人",我们正面遭遇的统计结果是一百七十三人。这个误差我知道不大,但如果有后续复盘的话——"

"可以修正到一百九十二。"翎玉寒打断他,"西线清掉了十九个,我当时没有算进总数列里,因为那是分开记录的。加上正面的一百七十三,等于一百九十二。"

沈清辉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记得清西线清掉了十九个?"

"我记得。"

沈清辉把那个数字在纸上写下来,没有再追问。但他写完之后看了翎玉寒一眼,目光里的内容比之前多了一层——不是赞赏,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确认之后的安静。就好像他在心里原来的那张素描上又加了一笔,让轮廓更清晰了一些。

"那就按一百九十二报。"他说,然后把笔帽扣上,把文件夹推到一边。那个动作意味着"工作到此结束",很干脆,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

接下来就是纯粹的喝茶。

两个人各自坐在茶几两侧,杯子里的茶汤从冒着热气到逐渐变成温热的浅褐色。窗外天色正在从傍晚的深蓝过渡到夜晚的墨色,行政中心的廊灯依次亮起来,在窗户上投下一排整齐的暖黄色光斑。

沈清辉办公室的布置很简单。一张书桌,两个书架,几盆看起来不怎么需要打理的多肉植物放在窗台角落,墙角靠着一把折叠行军椅——多半是加班的时候临时休息用的。唯一让人觉得"这里有个人在认真生活"的东西,是书桌旁边一个小型的水壶和茶罐,铁质的,边缘磨得有些发亮,看起来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平时就住对面。"沈清辉忽然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翎玉寒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楼道里遇到过一次,你开门的时候我正好出来。你那扇门的位置和我的正好背靠背——墙壁那边就是你的房间。"沈清辉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隔音不太好,你晚上的闹钟响的时候我能隐约听到。"

翎玉寒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隔音不好。他的闹钟时间是早上六点整,这意味着沈清辉每天早上六点都会被他那边的闹钟声"隐约听到"。

"你几点起?"他问。

"五点半。"沈清辉说,"所以我听到的时候已经在洗漱了。不影响。"

不影响。翎玉寒垂眼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口茶,水面映着他的脸,微微晃动着看不真切。不影响。这个人每天早上五点半醒来,听到隔壁的闹钟响,知道他醒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这个画面落在他脑子里的时候带出一种说不清的、轻微的痒意,像羽毛扫过神经末梢。

"你以前在瑞玱的时候,宿舍挨得近吗?"他问。问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像一个在试探边界的人把脚伸过了线又迅速缩回来。

沈清辉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我们那时候一个寝室四个人,上下铺。最紧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睡。"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比现在挤得多。"

"那你应该习惯了被吵醒。"

"习惯了。"沈清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但被吵醒和知道有人同时醒了是两回事。"

这话听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但翎玉寒听完之后把杯子放下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六点四十七分,距离他走进这扇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那些"细节"已经核对完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他应该起身告辞,回去整理今天的事故报告,然后早点休息。

但他没有站起来。

"你那个茶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用了挺久了吧。"

沈清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桌边上的铁罐。"四年了。以前一个朋友送的,他后来调去别的星域了,罐子留在我这里。"

"一直装同一种茶?"

"差不多。喝习惯了就不想换。"

沈清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杯子里续水,动作很自然,没有抬头。但他的耳廓边缘在灯光下微微泛了一层薄红,不明显,翎玉寒也是看了好几秒才确认那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没有戳穿。

又坐了几分钟后翎玉寒终于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他说,"还有文件没看完。"

沈清辉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推开门的时候侧身的幅度微微偏向了走廊的方向,刚好留出足够的空间让翎玉寒通过,但又没有站得太远。两个人的肩线在门框处短暂地交错了一下,翎玉寒感到他的手臂外侧擦过了一层浅淡的温度——衣料和衣料之间的摩擦,微乎其微的一瞬,但他记住了。

"明天见。"沈清辉说。

"明天见。"

翎玉寒走向楼梯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经过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身后那扇门还开着一道窄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像一道没有完全闭合的目光。

他回到三楼的办公室拿了剩下的文件,然后走回住处。推开门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但门缝底下的光还亮着,和他每天早上看到的、每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洗漱完躺下来,右手虎口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他自己换的,缠得不松不紧,正好能活动手指。他把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被子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事。

饕餮没有死。那个尸体身上的印记是故意留下的。四凶已齐,宗教力量的布局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深。而他的开源能力也许是目前已知最有效的克制手段之一。这意味着接下来他会越来越频繁地被推到前线,越来越频繁地和那个人并肩站在同一片战场上。

那个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那道暖黄色的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像一小片永远不会消失的黄昏。他闭上眼睛,听见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是椅腿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开关被按下的嗒声。灯熄了。走廊里的光也暗了下去。

黑暗之中,两间背靠着背的房间隔着同一面墙壁,各自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晨六点,翎玉寒的闹钟准时响起。他按掉闹铃,坐起身,听到墙壁另一边也传来了动静——不是被吵醒的那种仓促,而是从容的、已经醒了一段时间的人在开始新一天的节律。杯盖被拧开的声音,水注入壶中的声音,然后是轻而稳的脚步声朝门口的方向移动。

翎玉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第三星域的早晨依然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但天际线处已经透出了暖金色的亮痕,像一条慢慢铺开的绸带。

走廊里传来对面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穿好制服,推门出去。楼道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茶香,从二楼的方向飘上来,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下意识地朝下方看了一眼。

沈清辉正站在一楼大厅入口处,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在和值班人员说话。他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整段楼梯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都极其短暂,但都不约而同地多停了不到一秒。

沈清辉收回目光,继续和值班人员说话。但他端着水杯的那只手,杯沿朝他这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像是在做一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无声的招呼。

翎玉寒收回视线,走下楼梯,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上午十点左右,一封加密指令发到了他和沈清辉的终端上。指令内容很简洁:北段防线事件已复盘,初步认定为高危实体活动,第三星域即日起进入第二阶段响应机制。翎玉寒与沈清辉因在本次事件中的表现,被列入联邦最高军事会议增补名单——这意味着他们将在接下来的一到三个月内返回首都星域,参与更高层级的战略决策,并向最高军事会议直接汇报第三星域目前的整体情况。

增补名单。翎玉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

这份指令的信号很明确:上面已经注意到他们了。北段防线那一夜的应对和配合,两个人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清场和击退的记录,加上饕餮印记的发现——这一切加在一起,让他们提前进入了那个最核心的决策层视野。

他拿起外套推门出去,正好在走廊里碰到也从办公室出来的沈清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同样的信息。

"你收到了。"翎玉寒说。

沈清辉扬了一下手里的终端。"十五分钟前。"

"什么时候出发?"

"指令上说三天内抵达首都。明天一早有运输舰从第三星域出发。"

翎玉寒点了一下头。三天内。他们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来处理第三星域的剩余事务——交接驻地工作、整理携带的资料、安排好防线后续的监控轮值。事情不少,但也不是做不到。

"你的茶罐要一起带上吗?"他问。

沈清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幅度不大但明显是真的在笑。"带。那罐茶还有大半。"

翎玉寒移开目光,朝走廊尽头走去。"明天早上见。"

"早上见。"

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沈清辉的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翎中将。"

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首都星域的气候和第三星域不太一样,比这边冷一些。"沈清辉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寻常的天气提醒,"多带一件外套。"

翎玉寒沉默了一拍。"知道了。"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那道目光停留了几秒才移开,像一阵风从肩头轻轻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