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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

姜怀远被押回牢房之后,明烨没有再去审他。

值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顾昭靠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彻底垂了下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噜。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还在超市里,收银台前排着长队,他拿着扫码枪疯狂扫货,扫出来的全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死人的脸。那些人脸在他眼前旋转,最后变成了牛大那张带着冷笑的胖脸。

“呼——”

顾昭猛地惊醒,一口气没喘匀,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粗毛毯子,扎脖子的那种。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明烨还坐在案前。油灯快要见底了,灯芯烧得只剩一丁点,火苗细弱得像随时会断气,在明烨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

明烨面前摊着那张时间线图,旁边多了一张大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用墨线连来连去,有的线粗,有的线细,横七竖八地交错着,真就像一只巨大的、趴在纸上的黑蜘蛛。

“大人,你睡了吗?”顾昭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烨没回答,但他把那张“蜘蛛网”推了过来。顾昭裹着毯子凑过去看。姜怀远在最上面,名字被圈了个黑框。往下分出三条粗线:一条连到牛大,牛大下面连着一串——周怀仁、刘安、孙德茂;一条连到姜衍,姜衍旁边用力写了两个字:“在逃”;还有一条线,从左边的空白处横插过来,连着一个名字:刘崇山。

“刘崇山?前工部尚书?”顾昭记得这个名字。之前看案卷的时候,姜怀远当年罢官就是因为弹劾他。

“刘崇山三年前被罢官了。”明烨的声音很平,但在安静的深夜里透着股冷意,“不是因为他贪墨,是因为他站错了队。新帝登基,清理了一批老臣。他回了老家青屏山。”

“青屏山?又是青屏山?”顾昭皱了皱眉。这地方出场率未免太高了。

明烨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好,塞进袖子里。“明天,你去见一个人。”

“谁?”

“姜衍。”

顾昭愣了一下,他还以为明烨会亲自去审这个漏网之鱼。

明烨端起桌上那碗彻底凉透的残茶喝了一口。“本官去,他未必敢开口。你去,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顾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他跑了这么久没跑出京城,说明他不想跑,只是在等。你去,不用问案情,就问问他,这三年过得怎么样。”明烨站起身,一边解下腰间的剑,“去睡吧,明天辰时出发。”

第二天下午,姜衍在城东一家叫“半日闲”的茶馆里被找到了。

茶馆里没几个客人,阳光透过窗棂打进来,在青砖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姜衍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碟瓜子,磕了一半。他抬头看见陈实带人进来,没有跑,也没有惊慌。他只是慢慢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瓜子壳,然后伸出了双手。

“走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茶馆等了一个无聊的下午,终于等到了接他的人。

陈实没跟他客气,直接上了锁。姜衍被带出茶馆的时候,顾昭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旧得发黑的木佛珠,被铁链一勒,嵌进了肉里。

刑房里光线昏暗。

姜衍坐在木椅上,铁链还没绑,他自己把手放在扶手上,主动调整了一下坐姿,等着差役来锁。顾昭站在门口,没进去。按照明烨的吩咐,他今天只带了耳朵。

“你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吗?”明烨开口,没有开场白。

“知道。”姜衍的声音很轻,“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煎药,研墨,甚至帮他挑那些写字的纸。”

明烨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他在青屏山找了十二年,为了等天火,为了复活你娘。”

姜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我娘死的时候,他不在。他被罢官的时候,我娘一个人在老家咽的气。他赶回去的时候,棺材已经钉上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姜衍抬起头,眼睛很亮,跟姜怀远浑浊的眼珠完全不一样,“他这辈子就两件事。一是扳倒刘崇山,没扳倒。二是对不起我娘,没机会补了。后来他在青屏山找到那本书,说可以复活死人。他不信佛不信道,就信那本书。我不帮他,他早就疯了。”

“你帮他找孩子?”

“我帮他找。”姜衍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在城南开药铺,来看病的孩子多。哪个是常来的,哪个家住在哪里,什么时候落单,我记下来,告诉牛大。”

“那些孩子被喂了药,你知道吗?”

“知道。牛大说是假死药,睡几天就醒。”姜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有三个没醒。牛大说,没醒的他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敢问。”姜衍低下头。

顾昭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捏着门框,忽然开口:“姜衍,牛大说,有五个没醒的孩子被他扔在了城东的善堂。这件事,你知道吗?”

姜衍猛地抬起头,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善堂?他把人扔在了善堂?”

“扔在善堂门口。五个孩子,最大的五岁,最小的两岁半。”

姜衍愣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笑声。“我以为他把没醒的全卖了。没想到他居然还留了五个活口。他是怕遭报应吗?”

“那三个没醒的呢?”明烨问。

姜衍闭上眼睛。“死了。被牛大带走了。尸体在哪里,我不知道。”

明烨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三个孩子的名字,写下来。还有善堂那五个的,也写下来。”

姜衍点了点头。陈实拿来纸笔,姜衍写了八个名字,字迹工整。写完之后,他把纸推过来,靠回椅背。

“我爹说的天火——是怎么回事?”姜衍忽然问。

明烨没有回答。

姜衍的目光越过明烨,落在顾昭身上。他看得很仔细,从眉眼看到肩膀,最后停在顾昭微微攥紧的双手上。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个在迷宫里转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发现出口是一堵墙。

“原来如此。”他说。

那五个孩子被找到了。城东善堂的嬷嬷说,是去年冬天有人放在门口的。五个男孩,最大的四岁,最小的两岁半。都活着,都好好的。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会说话,问什么都是一片茫然。

顾昭跟着陈实去看了一眼。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一个蹲在地上画圈,两个追着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人从鬼门关口拽回来的,也不知道拽他们的那个人叫牛大。

陈实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掰碎了放在台阶上。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顾昭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回到大理寺,明烨不在值房。赵主事说他去了刑部,案卷送过去复核。

顾昭坐在椅子上等着。天慢慢黑了,灯点上了,赵主事送了饭菜过来,顾昭没吃几口。他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廊道里的脚步声。一直等到深夜,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明烨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书扔在桌上,坐下。他看起来很疲倦。顾昭借着灯看着他,觉得他眼下那层青色比早上深了许多。

“刑部怎么说?”顾昭问。

“收监。秋后问斩。”明烨的声音很平,“牛大,斩。刘安、孙德茂,流放。姜怀远——”他停了一下,“主谋。但刑部说,他没有亲手杀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定不了死罪。”

顾昭愣住了:“定不了?死了三个孩子——”

“他没有动手。药是周怀仁配的,人是牛大卖的。他坐在院子里,什么都没做。”明烨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顶多判个流放。”

“那姜衍呢?”

“帮凶,但他供出了八个孩子的下落,立功。减一等,流放。”

顾昭沉默了。值房里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见。

明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顾昭。

“姜怀远在青屏山等的那十二年,等的不是天火。他等的是刘崇山倒台。刘崇山倒台了,他回来了,但他娘子的坟在青屏山,他回不去了。那本书是他最后一根稻草。”明烨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

“大人,”顾昭说,“姜怀远说天火是我带来的。我那个扫码枪,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烨没有回答。

“牛大说‘你那个扫码枪是从哪里来的’,姜怀远说‘你带来了天火’。他们找那些孩子,死了三个,就是为了等这个东西出现?”顾昭声音有点大,“大人,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明烨转过身,看着顾昭。灯光映在他眼里,跳动着。目光在顾昭脸上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明烨说,“但姜怀远知道。”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刑部退回的文书。“明天,再审姜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