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换座
早上七点半，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后排几个男生在打游戏，外放的声音混着前排女生聊天的笑声，吵得人头疼。
沈清霁眼皮都没抬，死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拧成一团。
那条陌生短信还在。
“小心许柒媛。”
他昨天晚上回了三个问号，对面没动静。
他又追问“你是谁”，依然石沉大海。
半夜凌晨两点，他忍不住拨了过去，嘟了两声就被挂断，再打，关机了。
因为这破短信，他生气地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来覆去到天亮。
所以现在，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脑子里全是那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许柒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一本专业书，表情冷淡，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她看上去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发毛。
沈清霁收回视线，找了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旁边一扔，趴在桌上继续盯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他就点亮，再暗，再点亮。
“不要相信任何人。”
那条深红色的弹幕到现在都没再出现过，其他弹幕倒是恢复了，但全在瞎扯，没有一条有用的。
[今天男主怎么还没来]
[对啊，平时他第一个到]
[沈清霁你别盯手机了，盯出花来了也没人回你]
[我知道你很慌，但你先别慌]
“吵死了，闭嘴。”沈清霁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正烦着，椅子被人从后面轻轻踢了一脚。
沈清霁回过头，有些不耐：“有事？”
路宿忻站在他后排，手里拎着书包，语气平淡：“往里挪一个。”
“啊？”
“我坐你旁边。”
沈清霁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空位。
“后面不是有……”
“我想坐前面。”
路宿忻打断他，表情没什么起伏：“不行吗？”
沈清霁张了张口，他想说不行，想说您老人家离我远点行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天在走廊，路宿忻逼近他的那个画面还历历在目，他实在没胆量当面拒绝。
“……随你。”
他窝囊地把桌上的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路宿忻坐下来，动作自然地拿出课本、笔、水杯，一样样摆好放在桌上，像是本来就该坐这儿。
沈清霁用余光悄悄瞟了一眼。
路宿忻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看起来刚洗过，很干净，带着一点很淡的皂香。
[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昨天沈清霁追着许柒媛跑，今天就坐过来了，这占有欲绝了]
[男主：我不允许别人靠近他，太好磕了！]
[沈清霁快跑，还来得及]
[跑什么，你看他跑得掉吗]
沈清霁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
不要理他，不要主动说话，冷处理，弹幕不是说了吗，他在装。
“沈清霁。”
路宿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低。
沈清霁装作没听到。
“沈清霁。”
他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
沈清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路宿忻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捏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抿着唇，侧脸看起来又乖又可怜，像一个犯错的小孩。
他明知道路宿忻大概率是装的，眼前弹幕也还在疯狂刷“他在演”，但看着路宿忻这副样子，他的嘴比脑子快：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路宿忻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光。
可在对上沈清霁目光的一瞬间，又飞快地敛了下去，重新变成乖顺的模样。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清霁：“……”
这让他怎么接？
最后，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没不理你，上课了，好好听讲。”
说完，他把头转回去，盯着课本，耳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硬心软，教科书级别]
[路宿忻：他在害羞]
[不，他明明在害怕]
[沈清霁你耳朵红了，你知道吗]
路宿忻见状，没再说话。
一整节课，沈清霁如坐针毡。
旁边的人存在感太强了，翻书的声音、握笔的动作、偶尔轻微的呼吸声，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
他忍了半节课，终于还是偷偷撕了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别总盯着我看，听课。”
路宿忻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没写回话。
只是把它平整地夹进了课本里，然后真的抬起头看黑板了。
沈清霁终于松了口气。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低头收拾东西，发现自己笔记本上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太阳。
虽然线条潦草，但很认真。
他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路宿忻。
路宿忻正在收拾书包，面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沈清霁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两秒，默默把本子合上了。
[他画的]
[沈清霁你别装作没看到]
[他真的在讨好你，这画风怎么有点可爱]
[清醒一点！越可爱越危险！]
上午的课结束了。
沈清霁站起来，想去洗手间，顺便透口气。
“你去哪？”路宿忻问。
“洗手间。”沈清霁笑了一下，“怎么，你也要去？”
“不去。”
“那你还问。”
沈清霁白他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出了教室。
他捧了一把冷水冲了下脸，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几下。
冷静。
不能被弹幕带节奏，也不能被路宿忻的可怜相骗了。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着，活到大结局，活到路宿忻被陆家认回去的那一天。
他洗完手，往教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脚步停住了。
路宿忻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清楚地显示着微信聊天界面。
沈清霁的心骤然跳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手机，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你偷看我手机？”
路宿忻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做错了事的人。
他歪了歪头，语气无辜：“有人给你发消息，一直在响，所以我帮你看了。”
“谁允许你看的？”
路宿忻没回答他的话，语气平淡道：“是江煜笙给你发的。”
沈清霁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江煜笙发来的消息，带着他一贯的粗鲁语气：
“沈清霁你人呢？中午食堂没看到你，你再不回我，我就去你课上找了。”
“还有，昨天降温你穿那么少，你是真不怕感冒是吧。”
沈清霁捏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他语气不悦：“以后别碰我手机。”
“好。”
路宿忻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站起身，把位置还给沈清霁，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凑近了一点。
他本来就比沈清霁高小半个头，低头的时候，呼吸刚好扫过沈清霁的耳侧。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睡前故事。
“江煜笙对你……还挺好的。”
沈清霁浑身一僵。
说完，他拎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沈清霁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沈清霁说不清里面是什么情绪。
但弹幕炸了。
[他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在吃醋，他在吃江煜笙的醋]
[“江煜笙对你挺好的”——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杀气腾腾啊]
[沈清霁你快去哄哄他]
[哄什么哄！你还不明白吗，他现在已经开始盯上江煜笙了]
[原书里江煜笙就是被他搞死的，沈清霁你还愣着干什么]
沈清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
屏幕又亮了，江煜笙的消息弹出来：
“你到底在干嘛？回话。”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路宿忻刚才那个眼神、那句话、那个语气，让他想起了一个词。
警告。
弹幕还在滚。
[沈清霁，你最好离江煜笙远一点]
[路宿忻没发作，是因为他还在忍。等他忍不住了，江煜笙就完了]
[你改命改到现在，别把江煜笙的命搭进去]
沈清霁闭了闭眼。
然后他给江煜笙回了一条消息：
“没事，中午有事，你自己吃。”
发送。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你不对劲。放学别跑，我去找你。”
沈清霁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一个路宿忻他还没搞定，江煜笙又凑上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教室门口路宿忻已经消失的方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两个人，迟早要打起来。
而他现在，就站在中间。
沈清霁心里莫名发毛，刚低头在屏幕上敲字，准备让江煜笙别来。
还没打完，教室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沈清霁回头，是路宿忻。
路宿忻走进来，经过沈清霁桌旁时，微微一顿。
连余光都没分给沈清霁，也没有看他的手机。
他微微抬着眼，眸光死死盯着沈清霁头顶斜上方半米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沈清霁愣住了，因为路宿忻此刻的神色，和平时看人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浓烈厌恶与警告的冰冷。
就在这时，沈清霁眼前的弹幕突然像被什么力量掐住了脖子，瞬间全部消失了。
连平时最活跃的[哈哈哈哈]都无影无踪。
一片死寂。
空白了整整三秒。
路宿忻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水杯，转身走了。
沈清霁看着空荡荡的虚空，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他刚才……在盯着什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