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晚风携温柔
百米赛跑过后，双腿还残留着冲刺过后的酸软，胸腔依旧在不住起伏。同班的几个女生围过来，递来矿泉水，七嘴八舌说着刚才赛道上的场面，喧闹的笑声裹着秋日的热风，在耳边此起彼伏。
我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凉水，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主席台。
宋晚丹还在台上。
话筒贴在唇边，她有条不紊地念着刚刚统计出来的比赛得分，偶尔抬手翻动手中厚厚的主持稿，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整个人看起来疏离又得体，完全看不出方才为我绷紧心神的模样。
台上人来人往，不断有获奖的同学上台领奖，掌声一阵阵炸开。她站在流程的中心，要顾及全场，要配合老师，一举一动都要合乎场合，不能有半分逾矩。
可我总能捕捉到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
每当台上的目光落在别处，台下喧闹盖住一切的时候，她的眼神就会越过攒动的人头，穿过彩色的彩旗，落回跑道边上我的身上。
不会停留太久，一两秒便飞快收回，继续投入手头的工作。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靠在栏杆边上，指尖捏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手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心里又暖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偌大的操场，几千人的热闹盛会，她被推到最显眼的位置，要维持冷静体面，要做所有人眼里落落大方的主持人。那份汹涌的牵挂，便只能压缩成一次次转瞬即逝的余光。
没过多久，上午的赛事告一段落，广播里响起休息通知。
宋晚丹把主持稿整理好交给一旁的学生会同学，这才从高高的主席台台阶一步步走下来。周围不少认识她的同学同她打招呼，她一一淡淡回应，脚步却下意识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过来。
穿过涌动的人流，她走到我面前。
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褪去台上主持的那层庄重气场，又变回我熟悉的那个安静内敛的模样。
“跑得很累吧。”她开口，声音比对着话筒播报时压低很多，只够我们两个人听见，目光落在我微微泛红的脸颊，又往下扫过我发酸的小腿。
“有一点，一百米冲起来耗体力。”我笑了笑，抬了抬腿，能感觉到肌肉隐隐的酸胀。
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像是想要上前确认我的状态，指尖微微抬起，又克制地收了回去，最后只是轻声叮嘱：“别立刻坐下，慢慢走动一会，不然腿会疼。”
“知道。”我应着，和她并肩顺着跑道边缘慢慢往前走。
周遭到处都是打闹说笑的学生，喧闹声环绕在四周，我们之间却形成一片安静的小角落。
“刚刚在台上，是不是很紧张？”我侧过头，半开玩笑地问她。
宋晚丹脚步顿了半拍，睫毛轻轻颤动，没有直接承认，只是目光望向远处的看台，语气尽量平淡：“要盯流程，怕播报出错。”
又是这样。
把对我的担心，全部包装成别的理由。
我没有拆穿，只是唇角忍不住向上弯。我清清楚楚记得枪响那一刻，她攥紧稿件的手指，记得我冲过终点时，她眼底那一抹悄悄散开的松快。那些情绪骗不了人，只是她不肯直白说出口。
我们慢慢绕着跑道走了小半圈。
秋日的风柔和，吹走奔跑之后浑身的燥热。
路过补给点，宋晚丹停下，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递到我手里。
“擦擦脸上的汗。”
我接过来擦拭额角与脸颊的薄汗，指尖不经意和她的指尖相触。那一碰转瞬即逝，我看见她耳尖迅速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她飞快挪开视线，看向操场上奔跑的人群，假装刚刚的触碰无关紧要。
“下午还有项目吗？”她问。
“没有了，我的比赛就上午一百米。接下来就只需要坐在看台看别人比。”
“那挺好，可以好好歇着。”她低声说道。
有同班男生从旁边跑过，扬声喊我的名字，招呼我回班级看台。
我应声回头，转头看向宋晚丹：“学生会这边还有事要忙吗？”
“下午还要继续主持，中午可以休息一小段时间。”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安安静静的，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只是碍于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不敢流露得太过明显。
明明刚刚站在万众瞩目的主席台上，她可以从容面对全校，口齿清晰，处事得体。可一旦站到我的面前，脱离主持的外壳，她就很容易乱了心绪，处处克制，处处收敛。
“那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我向她发出邀约。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瞬，轻轻点头：“好。”
短暂的相遇不能耽搁太久，学生会那边已经有同学在远处叫她回去核对下午的主持稿件。
“我先过去了。”宋晚丹开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台太阳大，记得戴帽子，别晒伤。”
“嗯，你也是，台上晒很久。”
她轻轻应下，转身汇入人流，往主席台后台走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少女清瘦挺拔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重新踏上主席台的台阶。
下一秒，她即将走到后台入口，快要转过身子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忽然极轻地回过头。
隔着长长的跑道，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遥遥一眼。
没有挥手，没有言语。
只有一道柔软的目光跨越整片操场，稳稳落进我的眼底。
仅仅一瞬，她便转身走进后台。
风卷着操场上彩旗哗哗作响，喧嚣依旧，少年人的欢呼不绝于耳。
我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发烫。
盛大热闹的运动会，千万人欢呼呐喊。
可属于我们的心动，就藏在这样一次次遥遥相望里，藏在台前克制的余光，藏在台下短暂的相伴，安静隐秘，只有我们两个人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