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隔天顾魏就来了。
他拎着药箱进门的时候，盛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脸色不怎么好。盛母给他开的门，给他拿拖鞋时低声说了句：“你姑父气还没消”。
顾魏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去，“姑父，我来给您检查一下。”
盛父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腕伸出来。顾魏给他量了血压，听了心率，又问了最近吃的什么药，睡得好不好。盛父一一答了，语气平常，可顾魏听得出来，底下压着火。
“血压有点高，您别激动，药按时吃，这两天饮食清淡点。”顾魏收了听诊器，把东西放回药箱。
盛父把袖子放下来，忽然开口：“顾魏，我一直以为你比盛阳稳重，是他哥哥。这件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知道。”
顾魏手一顿，抬眼看了一眼盛父，“姑父……”
盛父在家族里一向说话很有分量，小辈们也对他十分尊敬。
“你查的人，给的地址，还帮他瞒着我跟你姑，你们两个还真是为所欲为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盛父看着他，“你以为我老糊涂了？”
盛母从厨房端着茶出来，听到这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也看了顾魏一眼：“小魏，这事你不该帮着他瞒。”
顾魏坐在那，没急着辩解，把药箱合上，坐正了些。
“姑父，姑妈，我不是帮他瞒。”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是查了，也帮他找了人。但阳阳来找我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想明白。我要是当时就把事情捅到你们这儿，他只会更乱。”
盛父沉着脸，没接话。
顾魏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阳阳跟你们说的是酒后乱性？”
“他自己说的。”盛父哼了一声，“喝多了，把人睡了，一个多月不管不问。他自己都认了。”
顾魏摇了摇头。
“姑父，阳阳这个人您比我清楚。他要是真觉得全是自己的错，他开口的时候多少会带出来一点。可他把所有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一个字都没往那个陈烁身上推。”顾魏看着盛父的眼睛，“他怕你们觉得陈烁不好。”
盛父的眉头动了一下。
盛母端着茶杯的手也停了。
“陈烁那个孩子，我查过。”顾魏的声音放低了，“二十三岁，Omega，无父无母，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打零工。洗车行、麻辣烫摊、快递站分拣、便利店夜班，什么来钱干什么，日子过得很苦。”他顿了一下，“前些天在快递站差点晕倒，被老板送去急诊。一个人去的，一个人听的诊断。”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盛母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没说什么。盛父坐在那，脸上的怒气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一个Omega，怀着孕，住城中村，打零工。”盛父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每个字的分量，“盛阳呢？盛阳那会儿在干什么？”
“他在找他。”顾魏说，“陈烁换了号码搬了家，阳阳找不到。但他没停过，他嘴上说着不在乎，但我知道他一向嘴硬心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当然，我不能说他一点错没有，但也要给他一点时间，对他对陈烁都好。”
盛父沉默了一阵，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你回去跟盛阳说，”盛父转过身，“让他把人照顾好，别的以后再说。”
顾魏点了点头。
盛母送顾魏到门口。顾魏换鞋的时候，盛母站在旁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孩子，身体很差？”
“嗯，营养跟不上，又打零工，长期亏空。”
盛母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顾魏走出楼道，掏出手机给盛阳发了条消息：“姑父让你把人照顾好，别的没多说。”
盛阳秒回：“我妈呢？”
顾魏想了想，打字：“小姑没说什么，但问了一句陈烁的身体。”
那头半天没回。
顾魏收了手机，往停车场走，他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
而楼上，盛母回到客厅，盛父还站在窗边。
“你跟小魏说什么了？”盛父问。
“没说什么。”盛母坐下来，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就是问了一句那孩子的身体。”
盛父嗯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过了好一阵，盛父开口：“你跟小魏说，让他在医院照看着点。陈烁去产检，让他帮忙看着，我们现在出面，不合适。”
盛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
隔天下午，冰箱送到了。
盛阳让李助理找了个跑腿的，直接送到陈烁楼下。
陈烁发来消息，只有一行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盛先生，这个太大了！！！”
盛阳回：“放得下。”
陈烁又发来一条：“你……你怎么知道放得下？”
盛阳弯着嘴角，打字：“我量过。”
那天晚上陈烁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那个冰箱被搁在帘子后面，旁边是原来那个车载小冰箱，两个并排放着。陈烁的手出现在照片边缘，手指轻轻搭在新冰箱的门把上。
底下跟着一行字：“谢谢你。”
盛阳把照片存了，然后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陈烁每天都会发消息问。
第一天晚上：“盛先生，你脸上好点了吗？”
盛阳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肿消了一些，但青紫还在，颜色从紫红转成了青黄，看着更吓人了。他回：“好多了。”
第二天中午：“今天有没有消肿？”
盛阳站在工作室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按了按颧骨，还是有点疼，但比昨天强。他回：“消了点。”
那头又发来一条：“你涂药了吗？顾医生有没有给你开药膏？”
盛阳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回：“顾魏又不是皮肤科。”
陈烁秒回：“那你去医院看看。”
盛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你是在管我？”
那头半天没回。过了好一会儿，才跳出来几行字：“不是。我就是问问。盛先生你忙吧。”
盛阳看着那行字，能想象出陈烁发这条消息时候的样子。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戳半天，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把手机扔在一边，不敢看回复。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嘴角弯着。
第三天晚上，陈烁发来一条：“你那个青的，颜色有没有变浅？”
盛阳刚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青紫淡了一些，边缘泛着黄，中间还有点深。他回：“变浅了。”
陈烁回得很快：“那就好。”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我外婆说，鸡蛋滚完要热敷。你拿热毛巾敷敷。”
盛阳看着那条消息，想起陈烁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认认真真滚鸡蛋的样子。他打字：“没人给我煮鸡蛋。”
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盛阳以为他睡了，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刚躺下，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那等你下次来，我再给你煮。”
盛阳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按灭，搁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脸上的青紫按上去还有一点点疼。他闭上眼，嘴角弯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盛阳心想：明天再给顾魏打个电话吧。问问那个营养粉吃完了没有，要不要再配点。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次产检的日子来得比盛阳预想的快。
他提前一天发了消息，陈烁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早上他到医院的时候，陈烁已经坐在三楼产科走廊的塑料椅上了，还是那个角落，还是一个人。但这次盛阳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陈烁比两周前更瘦了。上次那件衬衫还穿在身上，领口却空了一大圈，锁骨突出得像两道棱，下巴尖得能戳人。
盛阳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陈烁抬头看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盛阳没说什么，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丈夫扶着妻子慢慢走的，有婆婆拎着保温桶的，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他们两个坐在角落里，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叫到号的时候，顾魏来了。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没扣，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见盛阳和陈烁坐在那儿，挑了挑眉。盛阳站起来，顾魏走到跟前，低声说：“我今天正好在这层查房，顺便来看看。”
盛阳嗯了一声，陈烁也站起来，朝顾魏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进了诊室。
医生还是上次那个五十来岁的女Omega，戴着眼镜，翻开陈烁的产检本，先看了他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怎么比上次还瘦？”
陈烁没说话。
医生让他躺下做B超，探头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上那个小豆丁比上次大了一圈，胎心跳得有力。陈烁偏过头去看屏幕，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又亮了一下。但那亮光很快就被医生的话压下去了。
“胎儿发育目前看是正常的，但你的身体状况非常不理想。”医生把探头收起来，擦了擦手，坐回桌前，看着陈烁，“体重比上次还轻了，贫血没有改善，营养指标全部偏低。你这两周有没有按时吃饭？”
陈烁乖巧地点了点头。
“吃的什么？”
陈烁沉默了几秒，声音很低：“正常吃。”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低头翻了翻产检本，又抬起头，这次目光越过陈烁，落在盛阳身上。
“你是他Alpha？”
盛阳说：“是。”
医生把产检本合上，放在桌上，看着盛阳。她平时说话很温和，上次也是耐心的，但这次她推了推眼镜，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我上次跟你们说过，Omega怀孕期间信息素波动大，需要Alpha伴侣的陪伴和安抚。这不只是心理安慰，是生理需求。胎儿在发育过程中需要感知Alpha信息素，这对他的腺体发育和神经系统发育都很重要。你这两周陪了他几次？”
盛阳张了张嘴，“我——”
“你工作忙，我知道。”医生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尖锐，直白的说出了情况，“Alpha都忙，我见多了。但你知道你Omega现在的身体状态吗？他体重过轻、贫血、低血糖，上一次检查到现在，营养状况没有任何改善。我不管你们之间是什么情况，既然这个孩子你们决定要，那你就得承担起责任。不是签个字、交个费就完了。他要吃饭，要休息，要有人管。你忙工作，他就不忙？他一个人扛着，你知不知道他随时可能出问题？”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B超仪器待机的嗡鸣。
顾魏站在门口，双臂抱胸，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太好看。作为一个医生，即使他不是这个科室的，但也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盛阳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料，他没辩解，他确实没陪陈烁。这两周他忙着赶项目，加班到深夜，陈烁的消息他要么就是没时间回，要么就回得很短，产检的事他虽然记着，但中间这两周他几乎没关心过陈烁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唯一的关心就是交代助理每隔三四天下单新鲜的蔬菜瓜果送过去，但从来没问过陈烁本人的喜好。
医生看他不说话，语气缓了些：“我不是要骂你。但有件事你要明白，Omega怀孕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现在这个身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胎儿发育会受影响，他自己也撑不住。下次来的时候，我希望看到他的体重至少涨一点，营养指标有改善。你做得到吗？”
盛阳抬起头，看着医生。
“嗯，做得到。”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单子。
陈烁从头到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看盛阳，也没看医生。
出了诊室，顾魏在外面等着，他看了盛阳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出来的陈烁，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一下。”顾魏把盛阳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医生说的你听见了。信息素的事不是开玩笑的。Omega怀孕期间如果长期缺乏Alpha信息素，腺体会出问题，胎儿发育也会受影响。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忙，但这件事你得上心。”
盛阳没说话。
“还有，”顾魏看了他一眼，“他瘦成这样，你得多盯着他吃饭。他那个人，你给他钱他也不会花，你不盯着他就糊弄。你那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他搬过去比什么都强。你好好考虑考虑吧，我知道要给你一段时间，哥哥不是逼你，你要知道他搬进去对你，对你们的关系意味着什么。考虑清楚，阳阳！”
盛阳刚想说什么，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急急忙忙跑过来，喊了一声“顾医生”。顾魏转过头，护士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顾魏脸色一变。
“我这边有个急诊手术，得先走。”他拍了拍盛阳的肩膀，“注意事项我发你手机上，你看着办。”说完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盛阳站在走廊里，看着顾魏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陈烁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产检本和B超单，安安静静的。
盛阳转过身看他，陈烁瘦得连衬衫都撑不起来了，站在那像一根立在风里的竹竿。
“先吃饭。”盛阳说。
陈烁摇了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医生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
陈烁抿了抿嘴，没再反驳，低着头跟着他往电梯走。
盛阳带他去了一家自己常去的餐厅，离医院不远，环境安静，菜做得清淡。服务员认识他，引着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盛阳把菜单递给陈烁，陈烁翻了翻，又推回来，说“你点吧”。
见状，盛阳也不再互相客气，看着点了几道菜，都是好消化的，又加了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是午后的街，人来人往，阳光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看着对面的陈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布的边角，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盛阳不自觉想起这两周，他给陈烁发过几条消息，问“吃了没”“今天怎么样”，陈烁回的都是“吃了”“还好”。他也没多想，觉得回了就行。
现在看着陈烁瘦得脱形的脸，他忽然觉得那几条消息跟没发一样，懊恼止不住的涌上心头。盛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很不会照顾人很没有责任感的人。
“医生说你没有早孕反应。”盛阳开口。
陈烁抬起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不怎么吐。”
“不怎么吐还能把自己瘦成这样？”盛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都吃了什么？”
陈烁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就……正常的。”这个是真的，陈烁确实没反应，也确实没少吃，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瘦。
盛阳看着他，安慰自己可能是孕期消耗大，也想着要吃饭了，没再追问。
菜上来了，盛阳把汤推到他面前：“先喝汤。”陈烁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滑进空了一上午的胃，他握着勺子的手稳了些，又喝了两口。
盛阳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吃菜，但余光一直落在陈烁身上。陈烁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很慢，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那一盘，盛阳把另一盘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偶尔说一两句话，都是关于产检的。陈烁问下次产检是什么时候，盛阳说单子上写了，两周后，陈烁嗯了一声。
盛阳问他最近快递站那边还去不去，陈烁说辞了，现在只在便利店上白班，盛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到一半，盛阳放下筷子，看着陈烁。
“你搬过来跟我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