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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沈惊寒坐起来的时候,左臂没动。

不是不能动,是能动了,但不敢。那截从肩到指尖的青紫色褪了大半,只剩手腕上一圈淡黄的痕迹,像冬天冻僵的皮肤回暖之后留下的印子。布条缠着的地方硬邦邦的,铁粉和血痂粘在一起,拆不开。

但他坐起来了。

右腿撑着门板边缘,上身直直的,像一根从泥里被拔出来的竹。胸口那道被断山河划开的口子已经凝了痂,暗红色的,横在衣袍底下,随呼吸一起一伏。

谢清辞扑过来的时候撞在了他胸口。

不是抱,是挡。谢清辞的肩膀抵着他的胸膛,两只手撑在他身侧的门板上,整个人缩得很小,像怕把什么碰碎了。

“你醒了。”

沈惊寒低头看着他。

头发乱的,脸上有灰,左腿裤管渗着血痂,右手背上有两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种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才有的亮。

“嗯。”沈惊寒说。

声音哑,像砂纸。

谢清辞没抬头。他把脸埋在沈惊寒胸口那块硬痂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惊寒的手抬了一下。

右手。

那只虎口裂着、腕子淌过血、被蜈蚣咬过的右手,抬起来,落在谢清辞的后脑勺上。指尖凉的,但没抖。

“别这样。”沈惊寒说。

“哪样?”

“这样。”

谢清辞没动。

沈惊寒的指尖在他后脑的碎发里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落在自己膝上。

他偏过头。

城门口。

沈怀义站在那儿。

老人转过身了。

谢清辞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一眼,沈怀义的目光越过谢清辞的肩膀,落在沈惊寒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

沈惊寒没说话。他坐在门板上,左臂垂着,右腿撑地,胸口随呼吸起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的眼睛没眨。

沈怀义也没眨。

然后沈惊寒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震碎什么。

“爹?”

不是喊的,是问的。

沈怀义的袖子在抖。

很细微,灰布直裰的袖口贴着腕骨,像风里的一片薄叶在颤。但老人的脸是平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肯叫了”的松。

“嗯。”沈怀义说。

就一个字。

沈惊寒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爹,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看着颧骨上更深的皱纹,看着老人站在城门正中、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金、像一座搬不动的旧碑。

谢清辞从他胸口抬起脸。

眼眶红的,但没湿。他看见沈惊寒在看沈怀义,也顺着看过去,然后他看见沈怀义的袖子。

他没出声。他慢慢从沈惊寒胸口退开,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不是让给父子说话。

是让沈惊寒能看见他爹完整的脸。

沈怀义注意到了。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谢清辞退开的半步,又看了一眼沈惊寒坐在门板上的样子,左臂不动,右腿撑地,右手刚从谢清辞头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老人点了点头。

很轻,几乎只是下颌动了一下。

“起来多久了?”沈怀义问。

“刚。”沈惊寒说,嗓子里还带着哑,“你,他们没拦你?”

“拦不住的。”沈怀义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朝沈惊寒走,是朝城楼里走,像怕站在门口太久,山下的人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你那朋友说了,让我别动,他按住你。”

沈惊寒的视线偏了一下,落在谢清辞身上。

谢清辞没躲那道目光。

沈惊寒看了他一息,然后收回去,看着自己爹。

“你按得住吗?”沈怀义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责备,是怕。

“按不住。”谢清辞替沈惊寒答了,“但他没下来。”

沈怀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门板前,蹲下来了。

和刚才看沈惊寒睡着时一样的姿势,膝盖弯着,指尖悬在沈惊寒左肩上方,没碰。

但这次沈惊寒自己动了。

他把左臂抬了一点,很慢,慢到能看见肌肉在痂底下一点点地绷紧,把缠着铁粉布条的那截胳膊,往他爹手边送了送。

“不碰也行。”沈惊寒说,声音还是哑的,“我自己看。”

沈怀义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指尖碰着布条的边缘,粗糙的,像摸一段结了壳的旧伤。老人没拆,他只是碰了碰,然后拇指沿着布条的纹路蹭了一下,像在认一个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形状。

“好多了。”他说。

“赵无咎的毒,比沈家的药狠。”沈惊寒说,“铁粉压住了,就这一次。”

沈怀义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寒。

“你追去了?”

“他没拦我。”沈惊寒的拇指蹭了蹭膝上的布面,“清辞去的。”

沈怀义的目光移到谢清辞脸上。

谢清辞站在半步外,被两个人的目光夹着,没缩。

“多谢。”沈怀义说,不是客套,是那种把一个东西放在秤上称过了、确认了分量之后才肯说出口的谢。

谢清辞的喉动了一下:“不必。”

沈怀义没再谢了。他转回来看沈惊寒。

“你右手还能握?”

“能。”

“握给我看。”

沈惊寒把右手从膝上抬起来。五指慢慢合拢,握了一下。虎口那道裂口被绷紧的皮肤扯着,指尖泛白,但握住了,没抖。

沈怀义看了一会儿。

“行。”他站起来了,膝盖那声脆响比上回轻了,像老弦被拨过一次之后松了一点,“比我想的好。”

他没说“比我想的好”是什么意思。

沈惊寒也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对看了一息,然后沈怀义直起腰,拍了拍膝上的灰。

“你先躺着。”

“我不躺。”

“你坐都坐不稳。”

“坐得稳。”

沈怀义看了他一眼,没争。

他转过身,走向城楼深处。

走了两步,停了。

没回头。

“惊寒。”

“嗯。”

“那图,在你手里吧。”

沈惊寒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渗出来的血丝已经凝了,指腹上还沾着谢清辞手背蹭过来的灰。

“在。”他说。

沈怀义点了点头。

“收好。”

“我知道。”

老人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第三次停下,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很轻:

“你那朋友,左手也伤了。”

不是问句。

沈惊寒偏头看了一眼谢清辞。

谢清辞正低头拽自己左腿裤管上的布条,像在确认什么,没听见。

“我看见了。”沈惊寒说。

沈怀义没再停。

他走进城楼深处的阴影里,灰布直裰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暗色吞掉,直到只剩袖口那一小截白,消失在拐角。

谢清辞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抬起头。

“他走了?”

“嗯。”

谢清辞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塌下来一点。他看见沈惊寒在看他,视线落在他左腿上。

“不碍事。”谢清辞蹲下去把布条重新缠了缠,“蜈蚣咬的,皮外伤。”

沈惊寒没应。

他看着谢清辞蹲在地上、低着头、用牙咬住布条一头往腿上绕的那个动作,像在看一个很熟的、熟到不用提醒就会自己做的事。

“你手背。”沈惊寒说。

“什么?”

“那两个牙印,还在。”

谢清辞愣了一下,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早不疼了。”

“麻不麻?”

“有一点。”

沈惊寒伸出手。

右手,伸到谢清辞面前,掌心朝上。

“给我。”

谢清辞看着那只手,虎口裂着,指尖还沾着灰,掌心朝上摊着,像在等什么东西放进来。

他没问要什么,他把左手手背递过去了。

沈惊寒的右手接上来。

指尖碰着那两个红点,很轻地按了一下。

“还在跳。”他说。

“什么?”

“你手背底下,脉。蜈蚣咬的地方底下还有脉在跳。没事,就是。”沈惊寒的拇指在那两个印子上蹭了一下,“还活着。”

谢清辞没说话。

他的脸离沈惊寒的手很近,近到能看见虎口裂口里刚凝的血痂,能看见指腹上蹭不掉的灰。

“你别摸了。”谢清辞的声音闷闷的。

“没摸什么。”

“摸了。”

沈惊寒没缩手。

“你脸也凉。”他说。

“你手也凉。”

“都凉。”

“那就凉着。”

谢清辞把脸往沈惊寒掌心里又压了一寸。

沈惊寒的手没动,就那么托着,像托着一块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凉的,但沉。

城楼外,声音变了。

不是喊话,是马蹄。

一声。

很清,碎石子被蹄铁叩响,在晨光里传得老远。

顾长风从台阶上冲上来,脸色不对。

“掌柜的。”

“嗯。”谢清辞没抬头,脸还压在沈惊寒掌心里。

“赵无咎来了。”

沈惊寒的手指收了一下。

谢清辞抬起来了。

“一个人?”

“就一匹黑马,从旗阵里出来的,往城门走了。”顾长风咽了口唾沫,“没带人,就他一个。”

沈惊寒已经从门板上站起来了。

左臂垂着,没动,右腿撑地,站得直。

他看着谢清辞。

谢清辞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沈惊寒手背上还沾着谢清辞脸侧的灰。

“我去。”沈惊寒说。

“你。”

“我站着呢。”

“你左肩。”

“我左肩本来就不能动。”沈惊寒把右手握了一下,指节咔哒响了一声,“我还能握剑。”

谢清辞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别去”,想说“让他上来我挡着”,想说“你身上还中着毒”,想说“你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见沈惊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我去送死”的决绝,也没有“我非去不可”的执拗,就是平的,像城楼上那块被风磨圆的石棱。

他要去。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他爹刚走。

谢清辞把嘴闭上了。

他退了一步,把城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沈惊寒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右手抬了一下,指尖蹭过谢清辞的手腕,很快,像怕被抓住似的。

然后他走向城门。

一步一步。

右腿稳的,左臂垂着,像一段不存在的重量,胸口那道痂随步伐微微起伏。

他走到城门口,扶着垛口,往外看了一眼。

黑马。

赵无咎骑在上面。

没穿锦袍了,素白中衣,胸口布带缠着,血迹已经发褐,头发没束严,一缕搭在额角。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晨光,沈惊寒看见那道反光,冷得没有温度。

赵无咎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隔着城门对看了一息。

然后赵无咎勒了一下缰绳。

黑马在城门前十步站住了。

赵无咎没拔剑。

他只是坐在马上,看着沈惊寒,开口了:

“你比我想的站得直。”

沈惊寒没接话。

他扶着垛口,拇指搭在石棱上,像在垭口城墙上磨了千百遍的那个动作。

“有事?”他说。

赵无咎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我来了,你看怎么办”的松弛。

“我来取我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