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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来的人骑的是匹老白马。

不是赵无咎的黑马,也不是铁衣卫的战马,是那种走官驿的矮脚马,四蹄打颤,背上驮着个细长包袱,用黄绸裹着。

顾长风在城墙上看见的。

他蹲在垛口后面,一只眼睛贴着石缝往外瞄,看了半晌,回头时脸色像吞了一口灰。

“掌柜的。”

谢清辞靠在门板边沿,眼睛没睁。左腿伸着,右手还覆在沈惊寒的手背上,像焊死了。

“嗯。”

“山下来了个人。”

“几个?”

“一个。白马,没带刀。后面,”顾长风顿了顿,“后面五百人。列在山下,没动。”

谢清辞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动?”

“扎了营。就扎在昨天赵无咎撤营的地方。旗换了,不是铁衣卫的黑旗,是兵部的蓝底金纹旗。”

谢清辞慢慢睁开了眼。

城楼里的光已经不是夜灯那种昏黄了。晨光从门洞里淌进来,把地面上的蜈蚣焦壳照得发白。他眨了眨眼,视线落在沈惊寒脸上,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真睡熟了。

“兵部的人。”谢清辞说。不是问。

“像是。”顾长风爬起来,蹲到他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穿六品文官袍,手里捧着个黄绸包袱。掌柜的,那包袱,”

“圣旨。”

顾长风没接话。他认识那块黄绸。武林里不打眼,但官道上谁都认得,朝廷的旨意用这个包,不是密旨也是敕令。

“他上来吗?”

“他没上来。”顾长风压低声音,“他在山下喊话。用嗓子喊的,没拿喇叭,想让城里每个人都听见。”

谢清辞的拇指在沈惊寒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说什么?”

顾长风沉默了两息。

“说朝廷已下旨。沈怀义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着即自裁。若三日内不自裁,”

他停了。

“说。”

“垭口城内,三十余口,尽数论斩。”

城楼里安静了一瞬。

连门外守城兵卒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谢清辞没动。

他看着沈惊寒的脸。睡着的脸。什么也不知道的脸。左肩那块铁粉结的痂在晨光里泛着灰黑色,像一枚盖了章的印。

“三日。”谢清辞说。

“三日。”顾长风点头,“那书生说,今日算第一天。”

“他倒不急。”

“他不用急。”顾长风的声音沉下去,“赵无咎昨天吃了亏,今天不攻城。他换了个法子,用圣旨压你。你手里有图,不能烧,烧了沈怀义白死。你不能走,走了这三十个人得砍头。你只能,”

“只能拿沈惊寒去换。”

顾长风没说话。

谢清辞慢慢把手从沈惊寒手背上挪开。

不是松。是收回来,收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抽,像怕把什么连根拔起来。

他坐直了。左腿的箭伤被他一动,膝盖处牵着疼,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没出声。

“顾长风。”

“在。”

“垭口现在能站起来的几个?”

顾长风掰了掰手指,“算上我,十二个。能拿家伙的九个。断胳膊的那个坐不住,肋骨断的两个人翻身都费劲。”

“剩下那二十个呢?”

“躺着的。但没断气,能拖。”

“粮呢?”

“够三天。水缸满的,山泉没断。”

“三日。”谢清辞点了点头,“正好。”

顾长风看着他,“掌柜的,你别,”

“我没要出去。”谢清辞站起来,左腿撑地时晃了一下,他拿门板边沿稳住,“我在想,那书生说三日,是给沈老阁主自裁的时间。不是给我们投降的时间。”

“那有什么区别?”

“有。”谢清辞走到城楼门口,晨风灌进来,把他额前黏着的碎发吹开,“沈老阁主要是自裁了,圣旨就算交差了。垭口这三十个人,”

他顿了一下。

“就不必砍了。”

顾长风的脸变了。

“你想让沈老阁主,”

“我没想。”谢清辞的声音很平,“我在算。”

他扶着门框往外看。

山下,五百兵部的人列成方阵,蓝旗不动,刀出鞘了一半,在晨光里排成一片冷白。方阵前面,那匹老白马拴在一根木桩上,书生模样的六品官坐在马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黄绸包袱,像在等早饭。

再往后,山道尽头,尘土未散。赵无咎的黑旗隐约可见,没靠拢,隔了一里地,像一只收着爪子的虎。

“两个打一个。”谢清辞说。

“什么?”

“赵无咎在外面围着我不能走。兵部在里面拿圣旨压我不能动。”谢清辞的拇指摩挲着门框上粗糙的木纹,“他想让我自己把沈惊寒送出去。”

“送出去干什么?”

“换沈怀义的命。或者,”谢清辞的目光落在沈惊寒身上,“把图交出去,圣旨就算办完了。赵无咎拿到图,我留不留都无所谓了。”

顾长风的拳头攥紧了。

“那我们不能交。”

“当然不交。”

“那,”

“但沈老阁主也不能死。”

谢清辞转过身,看着顾长风。

“你跟我来。”

他没去城楼。他下了半层台阶,拐进垭口内侧一间堆杂物的偏房。顾长风跟进来,门板在身后合上,里头暗了一瞬,只有从墙缝里漏进来的一条细光。

谢清辞把寒江图从怀里掏出来。

纸已经皱了,折痕处起了毛边,但字迹没糊。他抖开,铺在一条破毡子上,指尖从密密麻麻的蚊足小字上划过去,停在那行淡墨小字旁边。

“沈老阁主写这个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谢清辞说。

顾长风蹲下来看。

“什么意思?”

“他写了解毒的法子,没写怎么交图。”谢清辞的指尖点在那行字末尾,“怀义绝笔四个字上,他没教我怎么把图交给朝廷。他只教了我怎么保住沈惊寒的命。”

“那图呢?”

“图是罪证。”谢清辞把纸卷起来,没折,“朝廷要的是图,不是沈惊寒的命。沈老阁主要是自裁了,图交出去,这事就算结了。各派被牵出来的那些人,朝廷该杀杀该关关,赵无咎拿到了名单,该清理的清理了。”

“所以?”

“所以沈老阁主要是死了,图就变成了一纸催命符。”谢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活着的沈怀义是叛徒。死了的沈怀义是烈士。烈士的遗书,谁敢公开?”

顾长风愣了一下。

“你想拿这个做文章?”

“他给的就是这个机会。”谢清辞把图塞回怀里,拍了拍,“沈老阁主不是傻子。他算到了赵无咎会拿圣旨来压我,也算到了我不会交图。所以他留了后手,不是后手,是明路。”

“什么明路?”

“他不死。”

顾长风没动。

“他要是死了,我就是逆党余孽,图是逆书,沈惊寒是叛臣之子。三个人全是靶子。”谢清辞靠在墙上,后脑勺磕着粗糙的石面,“他活着,他就是自首。自首的人不斩。圣旨上写的是着即自裁,他要是偏不自裁呢?”

“那垭口这三十个人,”

“三十个降卒朝廷懒得砍。砍三十个拿刀守城的,等于告诉天下人兵部杀人像杀鸡,以后谁还听诏?”谢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朝廷要的是体面。赵无咎要的是图。两边要的不是一回事。”

顾长风吸了一口气。

“掌柜的,你在赌。”

“我在算。”

“赌和算差一条命。”

“这条命不是我的。”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蜈蚣咬的那两个红点已经不红了,但麻感还没全消,“是他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很多。几个。轻的。

顾长风霍地站起来,手摸向腰间,空的,他想起刀丢在溪边了,从哨位上捡了根长枪杵在门边。

脚步停了。

“掌柜的?”是断胳膊那个兵的声音,闷闷的,“城下又喊话了。”

谢清辞走开门。

“说什么?”

“那书生,说给半个时辰。说沈老阁主要是还不自裁,他就上去亲自请。”

“请?”

“原话是登城面谕。”那兵顿了顿,“掌柜的,他带没带人上来?”

谢清辞已经走到城楼了。

他爬上台阶,从垛口缝里往外看。

山下,那书生站起来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整了整冠带,朝垭口城门走了三步。

身后跟了四个人。不是铁衣卫。穿的是兵部匠作局的灰袍,腰间挂着一排小工具囊,不是来宣旨的,是来拆东西的。

谢清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匠作局的人。”他听见自己说。

顾长风挤过来,也看见了。

“他带匠作局来干什么?”

“拆城门。”谢清辞的声音沉下去,“圣旨要是宣不下来,他就拆。拆了城门,五百兵部的人就上来了。”

他退后一步。

城楼里,沈惊寒还睡着。

右手搁在门板边沿,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攥什么东西。

谢清辞看着那只手,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走回城门口,对着城下喊了一声:

“那位大人,”

山下,书生停了步。

“不必上来。”谢清辞靠在垛口上,晨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响,“沈阁主有话要跟朝廷说。”

书生的眉毛抬了一下。

“哦?”

“但不是现在。”谢清辞的拇指搭在垛口的石棱上,一下一下地蹭,“他要见了血再开口。你带兵上来,他就不说了。”

山下安静了两息。

书生笑了笑。不是真笑,是那种官场上磨出来的,不咸不淡的笑。

“小友这是要挟朝廷?”

“不是要挟。”谢清辞看着他,“是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沈阁主怎么自裁最体面。”

书生的笑收了。

他身后的四个匠作局的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挪了半步,手里已经摸出了一把短錾。

谢清辞没再看他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蜈蚣咬的牙印。

“半个时辰。”他对书生说,“半个时辰后,你再来。沈阁主见你。”

书生没动。

风把他六品官袍的下摆吹起来,他站在山道正中,黄绸包袱搁在马背上,像一根钉子。

“好。”他说,“半个时辰。”

他转身走了。匠作局的人跟在后面,短錾收回去,但没插进囊里。

顾长风从谢清辞身后探出头来,“掌柜的,”

“去把沈老阁主接上来。”

“接?他在哪?”

“地牢。”谢清辞没回头,“沈惊寒受伤那晚,沈老阁主就搬下去了。他怕赵无咎翻城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抓他。”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跑了。

谢清辞一个人站在城门口。

晨光打在他脸上,把左腿裤管上的血痂照得发褐。他没觉得冷。也没觉得热。他只是站着,手搭在垛口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那块被风磨圆的石头。

半个时辰。

他得在这半个时辰里想清楚一件事。

沈怀义肯不肯见那个书生。

肯见,他怎么开口。

不肯见,

谢清辞的手指停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城楼深处。

门板上的沈惊寒翻了个身。

很轻。像是梦里换了个姿势。左臂被布条缠着,铁粉的痂在晨光里一动不动,但右手的指尖,

指尖蜷了一下。

像在够什么。

谢清辞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城楼底下的地牢方向传上来,隔着一层石板,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

不是脚步声。

是咳嗽声。

苍老的,带着痰的,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的咳嗽声。

谢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