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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顾长风磨了半个时辰。

不是磨,是挫。

他从哨位上缴获的那把铁剑上掰下一小片剑刃,拿石头当砧板,铁片当锉刀,把那一线寒铁一点一点地刮。

谢清辞靠在门板边沿看着,没拦。

左腿的箭伤已经不流血了,凝成黑痂,但每一下挫铁的声音钻进骨头里,他整条腿就跟着颤一下。他不管。他就那么看着顾长风,蹲在地上,缠着布条的右手握着铁片,一下,一下,刮那截比指甲盖还小的灰黑色金属。

火星子溅在地面上,灭了。

"慢点。"谢清辞说。

"我知道。"

"你手在抖。"

"我知道。"

"那就。"

"掌柜的,"顾长风没抬头,"这东西越细越好。粗了敷上去,铁气出不来,蜈蚣也出不来。我急什么?我比你还怕他手上那根筋抽起来。"

谢清辞闭了闭嘴。

他低头看沈惊寒。

门板上的人比傍晚时更糟了。左臂从肩到指尖全成了青紫色,像一根被冻透的死蛇搭在胸口边。呼吸比之前更浅,浅到谢清辞得把耳朵贴在他鼻下才能数出气息。

但好消息是,那只废手不抽了。

从他回来到现在,一个时辰,那只手安安静静地蜷在门板边沿,五指像捏不住东西似的松着,一动不动。

不是好了。

是毒被压住了。

"成了。"顾长风把铁片上的粉末吹了吹,摊在手心里。

灰黑色。粗。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炭渣。

谢清辞看了一眼,没说话。

"能凑合用吗?"

"用。"

顾长风把粉末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铁腥气太重。赵无咎没骗人,这东西确实能引蜈蚣,但粗粉敷上去,铁气先攻心,蜈蚣还没出来人先麻了。"

"那就再磨。"

"再磨半个时辰,他等不了。"

谢清辞没吭声。

他蹲下来,把顾长风手心的粉末用指尖拢了拢,拢成一小堆。然后他抬头,看着沈惊寒左肩那片翻黑的伤口。

"敷吧。"他说。

"你确定?"

"他要是死了,我磨成粉也没用。"

顾长风没再劝。

他起身去取清水,城楼角落里半坛子雨水,浑的,但总比没有强。他用布片蘸了水,轻轻擦掉伤口边缘已经发黑的血痂。皮肉底下那针尖大的黑点还在,微微搏动,像一颗不肯停的心脏。

"忍一下。"谢清辞把沈惊寒的右腕攥住。

顾长风把粉末洒了上去。

不是薄薄一层,是厚厚地堆在伤口上,把那个黑点整个盖住了。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一息。

两息。

第三息的时候,沈惊寒的眉心皱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皱。像从很深很沉的梦里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谢清辞的手指收紧了。

"疼?"

没应。

但第四息,伤口上的粉末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粉末底下那个黑点,鼓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往表面顶。

然后一粒黑东西从粉末里拱出来了。

指甲盖的一半大小。弯弯的。像一段烧焦的细眉。

铁蜈蚣。

第一只。

它从伤口里拱出半个身子,黑色的壳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油光,足趾在空气中张合着,像在认路。

谢清辞没眨眼。

顾长风已经伸手去捏了,指尖刚碰上蜈蚣的背。

"别碰。"谢清辞说。

顾长风的手停了。

"它出来就行了。"谢清辞盯着那只蜈蚣,"别捏。捏碎了,毒浆反溅进伤口,比不敷还快。"

蜈蚣又拱出来一点。半个身子在外面,半个还在肉里,尾部还在那针眼大的洞口里蠕动。

然后,伤口上的粉末开始动了。

不是蜈蚣在动。是粉末自己在动。像底下有什么东西被一层一层地往外推,灰黑色的铁粉被顶得微微起伏,像土包上的雪在化。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一只接一只,从伤口里往外拱。小的像针尖,大的像米粒,黑色的身子在粉末里扭动,足趾勾着皮肉的边缘,一节一节地往外爬。

谢清辞的手心全是汗。

他没松沈惊寒的右手。

"多少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顾长风数着,脸色发白:"五,六,七,掌柜的,还有小的没出来,底下还有!"

"让它出来。"

"出来的会咬人!"

"它咬不咬无所谓。"谢清辞的拇指按在沈惊寒的脉口上,脉还在跳,很慢,但稳,"咬了就咬了,总比留在里面好。"

第七只蜈蚣完全爬出来了。它落在伤口旁的皮肉上,足趾一蹬,往谢清辞的手背爬。

谢清辞没躲。

蜈蚣的毒颚扎进他手背的皮肤,细小的刺痛像针。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松手。

"走了。"顾长风说。

第七只蜈蚣从他手背上爬走了。第八只,第九只也陆续从伤口里出来,有的爬到布条上,有的掉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小团,在城楼的地面上四散逃开。

顾长风拿火把去烧。

蜈蚣碰到火,壳炸开,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伤口上的粉末还在微微动。

第十只。

第十一只。

到最后,伤口里不再有东西拱出来了。粉末底下露出的皮肉是暗红色的,那个针眼大的黑点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被铁粉吃进去了,灰黑色的粉末嵌进伤口里,和血混在一起,结成一层薄痂。

沈惊寒的眉心松开了。

呼吸深了一点。

一点。

很浅。但比之前深了。

谢清辞把耳朵贴回去,数了数,三息一呼,两息一吸。

"活过来了。"顾长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谢清辞没应。

他看着沈惊寒的脸。

嘴唇还是没血色,脸还是像瓷偶。但眉心不皱了。眉头是平的。像终于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翻了个身。

谢清辞的手指从他右腕上慢慢松开。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蜈蚣咬的那两个牙印很小,红点,几乎看不见。但周围的皮肤在发麻,往手腕的方向蔓延。

"你也中了?"顾长风看见了。

"嗯。"

"要不要。"

"不用。"谢清辞把手背在灯下翻了翻,"就两只,咬的是皮不是肉。铁粉已经把毒路堵了,蜈蚣出来的时候毒也跟着出来了。"

他顿了顿。

"倒是你,你碰过那几只活的,手上有没?"

顾长风低头看自己的手。布条缠着的地方没事,但指缝间有几个细小的红点。

"没事。铁粉沾过了,毒已经空了。"谢清辞说,"赵无咎说得对,铁蜈蚣怕寒铁。毒在蜈蚣肚子里,蜈蚣死了毒就废了。"

顾长风松了口气。

城楼里安静下来。

烧蜈蚣的焦臭味还没散,混着血腥气和铁腥气,闷在油灯昏黄的光里。地上蜈蚣的尸壳被火把烧得卷缩成一团一团的黑渣。

谢清辞靠回墙上。

左腿伸直,膝盖处那块黑痂被他一动,牵着箭伤又疼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没出声。

顾长风蹲过来,把沈惊寒左臂上结了铁粉的布条重新缠了缠,缠得松紧刚好。

"掌柜的。"

"嗯。"

"天快亮了。"

谢清辞没抬头。

他看着沈惊寒那只安静的左手,五指松着,不再蜷缩,不再抽动,安安静静地搁在门板边沿,像终于睡着的猫。

"我知道。"

"赵无咎天亮会回来。"

"我知道。"

"你今天追出去,没拿到整块寒铁,只刮了一线。这一线用完了。"

"用完了就没了。"

"那沈少阁主。"

"顾长风。"

"你说。"

谢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灯光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一半看不清表情。

"沈惊寒要是没了我怎么办,我想过。"谢清辞说,声音很轻,"我追赵无咎之前就想过了。"

顾长风没说话。

"但我不能让他死在我手里。"谢清辞的拇指蹭了蹭门板边缘的木纹,"他替我挡了那一剑,左肩废的。他要是再因为我没有那截寒铁死了。"

他没说完。

风从城楼门洞里灌进来,把最后一盏快灭的油灯吹得晃了晃。

顾长风站起来,把那盏灯拢了拢,用袖子挡住风。

"掌柜的。"

"嗯。"

"赵无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寒铁只能磨末,别整块敷'。"

"我听见了。"

"他还说'你连刀都没捡',意思是,你磨不成细粉。"

"我也听见了。"

"那你还去?"

谢清辞看着地上那些烧焦的蜈蚣壳。

"因为不去,他连这一夜都撑不过。"谢清辞说,"去了,至少撑过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沈惊寒的右手。

那只手还搁在门板边沿。指尖凉的,但不再青紫了。血色从掌心一点点地回来,像溪水漫过石头。

"够了。"谢清辞说。

不是对顾长风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天边有一线灰白从城楼门洞的缝隙里透进来。

快亮了。

赵无咎会来。

寒铁用完了。毒清了,但清不干净,铁蜈蚣的卵还在伤口深处,这次没出来的那些,会等下一次。没有下一次了。

但沈惊寒活着。

此刻他活着。呼吸匀了。左手不抽了。

谢清辞把外袍拉上来,盖住沈惊寒的胸口。左肩的伤口被铁粉封着,暗红色的痂在晨光里像一枚烙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右手,那只被蜈蚣咬过的手背,覆在沈惊寒的右手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凉的。

但都在跳。

"睡吧。"谢清辞说。

他没躺下。他靠在墙上,左腿伸着,右手压着沈惊寒的右手,听着那一下一下很慢很慢的脉息。

天亮了。

垭口的城门外面,远处山道上,尘土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