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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谢清辞以为他死了。

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像深秋的江水漫过河床,无声无息,却再也回不来。

"沈惊寒,你别。"

他抱得更紧了,左臂压着沈惊寒的右肩,右臂托着他的背,血从两个人的伤口里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惊寒没应。

眼睛还睁着。月光照进去,瞳仁里映着谢清辞的脸,但那张脸在慢慢变远,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一圈一圈吹散。

"清辞。"

又来了。

声音比刚才还轻,像线断了之后的最后一声颤。

"在。"

"别松手。"

"不松。死都不松。"

沈惊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肌肉痉挛。

然后他的眼睛合上了。

顾长风带人把沈惊寒抬进了城楼。

谢清辞不让他们碰。他自己把沈惊寒放在地上,解自己的外袍,压住左肩那道翻开的伤口。血还是往外涌,像关不上的闸。

"掌柜的。"顾长风蹲下来,"得止血!再压下去人就没了!"

"我在压。"谢清辞的声音是抖的。

他低头看着沈惊寒的脸。

苍白。比月光还苍白。嘴唇已经没血色了,左肩的伤口被外袍堵着,但血还是从布缝里渗出来,一圈一圈染黑。

"沈怀义。"谢清辞忽然说。

"什么?"

"药。沈怀义的药粉。接引令的竹筒里。"谢清辞猛地想起什么,一把翻沈惊寒的怀里,"空的。竹筒碎了,药粉没了。"

顾长风的脸白了。

"血见愁呢?"

"没带出来。沈老阁主给的只有接引令和那卷图,药粉是另外装的,在竹篓旁边,竹篓烧了,药粉也烧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息。

谢清辞的手压得更紧了。

"没有药,人撑不过今夜。"顾长风的声音沉下去,"断箭上的毒。赵无咎中的是断箭,但沈惊寒的伤口也沾了箭头上的血。那箭淬了毒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没别的办法。"

谢清辞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沈惊寒的额头。

"你撑住。"

他不知道沈惊寒听不听得见。

城楼外,欢呼声还没散尽。

垭口守住了。赵无咎退了。五千铁衣卫连夜拔营,丢下一地烧焦的帐篷和没来得及带走的辎重。

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的少阁主倒在城楼地上,胸口和左肩的血把地面洇成一片暗红,右手还攥着谢清辞的衣角,指节发白。

顾长风让人搬来门板,把沈惊寒挪上去。

谢清辞不肯松手。

顾长风也没硬掰。他让人取来干净的布条,从谢清辞手里绕过去,把沈惊寒的右腕和谢清辞的手腕缠在一起,绑死了。

"你这样他翻身你都得跟着翻。"顾长风说。

"翻就翻。"

"他要是。"

"他不会。"

顾长风没再说了。

他转身走向城楼门口,忽然停住。

"掌柜的。"

"嗯。"

"赵无咎胸口那支箭,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没死。"

谢清辞的背僵了一下。

"我知道。"

"箭偏了。卡在肋骨上,没伤及心肺。赵无咎的护体真气又不是摆设,他回去一运功,箭能被逼出来。"

"所以呢?"

顾长风回过头,看着他。

"所以赵无咎退兵不是因为那支箭。是因为寒江图在你手里,他不敢恋战。箭只是个由头。"

"我知道。"

"那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谢清辞没说话。

顾长风的声音压低了。

"意味着他退了,但没认输。五千人撤到山外,天一亮就会重新布防。他只要知道图没被毁,他就会回来。"

"那又怎样?"

"怎样?"顾长风盯着他,"沈惊寒现在这个样子,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你左腿带箭,浑身是血。垭口三十个人,能站着的不到二十。"

"二十也够。"

"够什么?够挡五千铁衣卫?"

谢清辞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到最轻。

"掌柜的,赵无咎今天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大瑶山,你出不去'。"

"我听见了。"

"他不是在吓你。"

城楼外,风灌进来,把火把吹得东倒西歪。

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绑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圈布条。沈惊寒的手垂在门板边沿,指尖还是凉的。

"我知道他不会吓我。"谢清辞说。

"那你。"

"但我也不走。"

夜更深了。

垭口城楼里点起了灯。不是很多,油不够了,只点了三盏,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沈惊寒一直没醒。

左肩的伤口在灯下看触目惊心,皮肉翻着,边缘发黑,是断山河的锯齿刃留下的。毒已经开始往手臂里走了,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青紫的。

谢清辞守在门板旁边,没躺。

他靠墙坐着,左腿的箭伤被顾长风草草包扎过,但每动一下还是钻心地疼。他不管。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压着沈惊寒的右腕,感觉那点微弱的脉息从指腹下传过来。

很慢。很弱。

但还在跳。

"你欠我一条命。"谢清辞对着那张脸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今天你替我挡了赵无咎那一下,我没问你,你左肩本来就不能动。"

没人应。

"你要是死了,我拿什么还?"

还是没人应。

谢清辞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了闭眼。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不是呼吸。

是门板下面,地面渗出的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顾长风也听见了。

他正蹲在城楼角落里包扎自己的手,方才接应沈惊寒时蹭破的,忽然头一抬。

"什么声音?"

谢清辞已经站起来了。

他盯着门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那层已经半干的血膜上,有一个小东西在蠕动。

黑色的。指甲盖大小。

像一只蚂蚁。

但比蚂蚁快。

顾长风凑过来,脸色骤变。

"不是虫。"

"那是什么?"

"是毒。"

谢清辞一把掀开沈惊寒身上的外袍。

左肩的伤口上,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不是止住了,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伤口边缘的皮肉发黑发皱,像被火燎过,而在那片焦黑的中央,有一个极小的,针尖般的黑点,正微微搏动着。

一下。

两下。

像心跳。

"血见愁的毒。"顾长风的声音变了调,"不是血见愁。血见愁是粉,入血即发,不会留这种,这种是蛊。"

"蛊?"

"沈怀义的药粉里没有蛊。但赵无咎的断箭上。"顾长风顿住了,额头渗出冷汗,"赵无咎用的是朝廷兵部的淬毒法子。兵部有个匠作局,专管箭毒。他们有一种东西叫'铁蜈蚣',用活蜈蚣泡在血见愁里炼,蜈蚣死了,毒还在,但毒里裹着虫卵。"

谢清辞的手指僵在沈惊寒的肩膀上。

"虫卵?"

"箭头扎进肉里,虫卵就着肉生根。孵出来的小蜈蚣从伤口往里钻,你看见地面那个了,那是才孵出来的第一只。"

城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惊寒的左手,那只废了的手,手指抽动了一下。

不是痉挛。

是五指慢慢蜷起来,像在抓什么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那只手从肩以下就废了,经脉断了,骨头没断,现在连微弱的反射都没有。

除了现在。

谢清辞看着那只手。

又抽了一下。

"他在动。"谢清辞的声音哑了。

顾长风蹲下来,凑近沈惊寒的左手,看了几息,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不是他在动。是毒在动。"

"什么意思?"

"铁蜈蚣从伤口往心脉钻。他手上的经脉虽然废了,但毒沿残经走,所以那只手在抽。是在被毒逼着抽。"

谢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寒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睫毛不动,嘴唇干裂,像一尊瓷偶。

但瓷偶不会疼。

沈惊寒会。

"有没有办法。"谢清辞说。不是问。是咬着牙在挤。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

"有。"

"说。"

"把左臂从肩膀以下全部割掉。断毒路。"

城楼里三盏灯同时晃了一下。

谢清辞没说话。

他看着沈惊寒的左肩。那片翻开的皮肉,那个针尖大的黑点,那条青紫蔓延到指尖的臂。

又看了看沈惊寒的脸。

"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

"割了之后呢?"

"割了能活。但少一条胳膊。而且。"顾长风顿了顿,"铁蜈蚣要是已经进了心脉,割了也白割。现在看还早,第一只才刚孵出来,但撑不过明天天亮。"

天亮。

赵无咎的天亮。

谢清辞慢慢坐回去。

他把沈惊寒的右手攥在手里,拇指按在那一跳一跳的脉口上。

"你醒过来要是知道我让你割胳膊,你得打我。"

沈惊寒没醒。

但那只废了的左手,又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