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药成汤笑颜展
天光透过窗纸,照在灶台边的青砖地上。药罐坐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气,白雾顺着罐口一圈圈往上爬,糊了半截墙。
江晚星推开厨房门时,谢临风正背对着她搅药。他左手扶着锅沿,右手握着木勺缓慢搅动,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卫衣袖子还是昨夜那件被撕破的,左肩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火焰形的胎记。他的站姿有些僵,腰背绷得紧,显然是在忍痛。
她没出声,脚步却加快了。走到他身后,双手从腰后环过去,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之间的空隙里。那里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凸起。她闭了闭眼,声音压得很低:“以后不许再瞒着我独自冒险。”
谢临风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停在药罐中央。他没回头,只是慢慢放下手,反手握住她搭在胸前的手指。掌心有点凉,她的手也是。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在。”
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药汁又滚了起来。他抽出手,重新搅了两圈,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吹了吹,转身递到她唇边:“尝尝看?”
她仰头看着他。他眼底还有些青影,是昨夜未消的疲惫,但眼神是清醒的。她没推拒,抿了一口。苦味立刻在舌根炸开,喉咙发紧,眉头刚皱起,就被他指尖轻轻抚平。
“不苦。”她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手腕内侧同时泛起一点极淡的金光,像晨光擦过水面的反光,一闪即逝。一个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清晰而平静:
【真爱值达标,解锁永久共享生命功能。】
他们同时怔住,对视着,谁都没动。药勺还停在她嘴边,他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把勺子放回罐里,转而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一样了。”他说。
她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的位置。那里有心跳,也有呼吸的起伏。她小声答:“早就一样了。”
厨房里只有药罐的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阳光挪了个位置,从灶台移到了水缸边,照见角落里的扫帚、簸箕,还有挂在墙上的旧围裙。药香越来越浓,苦中带了一丝微甘,像雨后的草根味。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站了一会儿。他的体温已经正常了,不像昨夜那样冰凉。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慢而稳,像终于肯停下来歇一歇。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马车进院时。”他说,“听见你说‘别怕,我在’。”
她愣了下,脸微微发烫。“……我说了?”
“说了。”他低头看她,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浅,但确实存在,“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她没抬头,只把脸往他衣服里埋了埋。布料上有药味、冷雪味,还有一点他身上原本的气息,像松针晒过太阳的味道。
“下次别这样了。”她说,“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危险。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没立刻回答。手从她背上轻轻抚过,最后停在她发尾,指尖绕了一下那根熟悉的蝴蝶结发圈。
“我不是不信你。”他说,“是怕你看见我倒下。”
“可我已经看见了。”她抬起头,直视他眼睛,“你也看见我哭,看见我害怕,看见我撑不住。我们早就不是非得完美才能站在一起的人了。”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药罐又响了一声,像是要熬干了。他抽身去调小火,她顺势接过勺子,蹲下身盯着炉火。火焰舔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来守着。”她说。
他站在旁边没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腰,从灶台下拿出一只粗瓷碗,洗净,晾干,摆在她手边。
“等好了就倒出来,凉十分钟再喝。”他说,“太烫伤胃。”
她点头,顺手把碗摆正了些。碗边有个小缺口,是旧物,用久了,边缘都磨光滑了。
“这碗……是你一直用的?”
“嗯。”他靠着灶台站,“十年前买的,摔过两次,没碎。”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笑了下:“还挺结实。”
“人也是。”他说。
她抬眼看他。他正望着她,眼神安静,没有躲闪。她忽然觉得心里某块一直绷着的地方,松开了。
药汁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更深了。她试了试温度,关了火,小心地把药倒进碗里。热气扑上来,熏得她眼睛有点湿。
“我去端去桌上。”她说。
“在这儿喝就行。”他接过碗,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你先尝。”
她这次没犹豫,张嘴含了进去。苦味依旧,但她没皱眉。咽下去后,舌尖反而泛起一丝回甘。
“好点了吗?”他问。
“嗯。”她看着他,“轮到你了。”
他摇头:“还没到时辰。得等药性沉淀。”
她知道他在找理由多喂她一口。也没拆穿,只把碗接过来,放在灶台上晾着。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我饿了。”她拉开橱柜,翻出两个馒头,放进蒸笼,“等药凉,一起吃。”
他由着她忙,自己靠在灶台边,看她掀开坛子找咸菜,看她往碗里倒温水,看她把筷子摆成平行的一对。动作都很熟,像做过很多次。
“你以前……常给人煎药?”她随口问。
“嗯。”他说,“给猫,也给人。”
“难怪手法这么熟。”
“熬多了就会。”他顿了顿,“只要你还在,我还能熬更久。”
她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蒸笼冒了汽,馒头热了。她拿出来,掰开,夹了咸菜递给他。他接过,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药碗还在冒热气。阳光铺满了整个厨房,灶台、水缸、墙角的竹筐,全都亮堂起来。外头有风穿过院子,吹动屋檐下的红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摸出创可贴和薄荷糖,摆在一起。又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消息——是学校通知答辩时间更改。她点了已读,锁屏,放回包里。
“系统刚才有没有提示什么?”她问。
“没有。”他说,“可能它也觉得,有些事不用再判定。”
她笑了下,低头咬了口馒头。咸菜有点咸,她就着水喝了一口。
药终于凉得差不多了。她端起碗,分了一半给他。两人并排坐在小凳上,捧着粗瓷碗,一口一口喝下去。苦味在嘴里蔓延,但他们都没皱眉。
喝完最后一口,她接过他空碗,放进水盆。他抬起手,替她擦掉嘴角沾的一点药渍。动作很轻,像怕碰疼她。
“接下来做什么?”她问。
“休息。”他说,“然后,种茶苗。”
“我想一起。”
“好。”
她站起身,把碗筷收拾好,又往炉子里添了点柴。火还没灭,可以煨点热水。
他站在门口等她。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轮廓照得很清楚。她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回家了。”她说。
他反握回去,力道很稳。
厨房门关上,药香留在屋里,和阳光混在一起,像一段终于落地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