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冷宮赐酒,绝境遇旧
# 第2章:冷宮赐酒,绝境遇旧仆
眩晕感席卷了全部意识,魏颖只觉得身体一沉,像是落入了一个温暖却冰冷的躯壳。鼻尖瞬间钻入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耳边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有靴子踩在青砖上的沉重脚步声,正一步步朝着门口走来。
“端妃娘娘,咱家奉旨送娘娘上路,还请娘娘接旨饮酒吧。”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魏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雕花隔扇门糊着发皱的棉纸,外面漏进来的秋日 残影 被剪得支离破碎,落在积着灰尘的青砖地上。冰冷的潮气顺着后脊往上钻,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心情郁结,连抬手的力气都没剩下几分。
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停了,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带着皂角和艾草混合的味道,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娘娘?您醒醒啊娘娘……”
苍老的女声压得极低,哭腔裹着绝望,魏颖顺着这声音往上看,模糊的视线里渐渐聚焦出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身影。灰色的比甲洗得发白,鬓角的银发掺在黑发里,脸上沟壑纵横,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正是端妃残念记忆里的贴身嬷嬷,苏嬷嬷。
大量破碎的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进脑海,魏颖忍着一阵又一阵的眩晕,闭着眼快速梳理着这些信息。苏氏,原本是翰林院编修家的女儿,选秀入宫,因为性子清淡不争不抢,刚入宫时被陛下看中封了端妃,没过半年就失了宠。三个月前,皇后所出的太子得了急病发烧,太医院诊治后说是遇了魇镇,在端妃原本住的宫殿搜出了写着太子生辰八字的小木人。人证物证俱全,陛下震怒,直接把苏氏打入了这座紫禁城最偏僻的冷宫——弃芳苑,三日后赐死。
皇后赵玉瑶,太子生母,育有东宫太子,后宫说一不二的主子,早就容不下任何可能威胁到太子地位的妃嫔。端妃虽然失宠,可毕竟曾经被陛下翻过牌子,无儿无女反倒成了皇后最好的靶子——随便栽个谋害皇嗣的罪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除去一个隐患。
原本的死期是三天后,没想到皇后连三天都等不及,竟然直接派了太监来提前索命。
魏颖睁开眼,眸底原本属于苏氏的柔弱怯懦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冷静。她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墙上,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硌得骨头生疼,墙上还渗着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流,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角落里甚至传来了蛐蛐清冷的鸣叫声,混着霉味的空气里,还飘着殿外台阶上那杯酒淡淡的桂花香。
牵机毒酒,喝下去五脏抽搐,头足相就,死状极惨。皇后这是连个全尸都不想给端妃留啊。
“吱呀”一声,殿门被从外面推开,冷风卷着秋日的尘土吹进来,扑在魏颖脸上,带着紫禁城御花园桂花熟透的甜香。三个穿青色补服的太监站在门口,为首的太监尖嘴猴腮,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挂着冷冰冰的笑,眼神扫过殿内,直接落在魏颖身上。
殿内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苏嬷嬷猛地转过身,张开胳膊挡在魏颖床前,枯瘦的肩膀绷得笔直:“你们这群狗奴才!我家娘娘还没到死期,皇后娘娘懿旨也没说今日赐死,你们敢擅自闯进来,就不怕陛下追责吗?”
为首的太监嗤笑一声,抬脚跨进门槛,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沾了灰尘的靴底蹭脏了苏嬷嬷特意扫过的地面。“追责?苏嬷嬷,你这老奴怕是在冷宫里待傻了吧?如今这宫里,皇后娘娘的话就是懿旨,别说提前三天,就是现在就要端妃娘娘的命,那也是名正言顺。”他抬了抬下巴,身后两个小太监立刻把提着的食盒放在门槛边,揭开盖子,一只白玉酒壶躺在红绸上,酒液晃荡着,映着门外的光泛着冷光,“皇后娘娘说了,端妃娘娘既然犯了错,早走晚走都是走,何必在这冷宫里多受三天罪呢?赶紧喝了,也落得个痛快。”
“我呸!”苏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一口唾沫吐在那太监脚边,“你们皇后栽赃陷害,谋害妃嫔,就不怕日后遭报应吗?我家娘娘根本没有害太子,你们不得好死!”
“哟,还敢嘴硬。”那太监脸色一沉,抬了抬下巴,“给我把这老奴拉开,别挡着娘娘接旨。”
两个小太监立刻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推搡苏嬷嬷。苏嬷嬷死死抓着床架,头发都散了,嘴里不停骂着,可她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哪里是两个身强体壮的太监对手?魏颖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小太监伸手一推,苏嬷嬷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脑勺正好磕在床腿的棱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顺着床沿滑在了地上。
“嬷嬷!”
魏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残存的身体本能加上苏氏记忆里的情感翻涌上来,她撑着墙猛地坐起身,掀开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寒意顺着脚心瞬间窜遍全身。她走到苏嬷嬷身边蹲下身,伸手扶住她的后背,指尖能摸到她后脑勺隆起的大包,苏嬷嬷疼得眉头紧皱,嘴角却还在念叨:“娘娘……您别出去……他们要杀您……”
魏颖扶着苏嬷嬷慢慢站起来,指尖能感觉到老妇人身体不停的颤抖,却还在拼命往他身前挡。她心里泛起一阵滚烫的暖意,又夹杂着一丝涩然——这深宫里,人人都踩着别人往上爬,能有这么一个忠心护主的老仆,也算是端妃残念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暖意了。
“我没事,嬷嬷,我扶你坐下。”魏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倦意,却出奇的平稳,一点都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半扶半搀着苏嬷嬷走到墙角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后脑勺的肿块,指尖沾了温热的血,黏腻的触感传来。
苏嬷嬷看着他脸上平静的样子,愣了愣,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娘娘……您怎么……您怎么不害怕啊?”
从前那个胆小怯懦,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端妃娘娘,怎么今天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魏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门口三个太监身上,脚步稳稳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隔扇门的阴影里。秋日的风从门口吹进来,掀起她身上半旧的青缎旗袍袖口,露出纤细却挺直的手腕。他的身高比起一般古代女子要高一些,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完全没有即将被赐死的慌乱,那股子沉静劲,反倒把门口三个太监看得愣住了。
魏颖扫了一眼那只白玉酒壶,牵机毒,南唐后主李煜就是死在这个毒酒之下,服下后浑身抽搐,痛苦不堪。皇后选这个毒,就是要让他死得难看,杀鸡儆猴,告诉后宫所有妃嫔,和皇后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皇后这是急什么?”魏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陛下定的是三日后行刑,如今提前索命,是怕夜长梦多,还是怕三天后,有人把真相翻出来?”
为首的太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冷笑僵住了:“端妃娘娘,您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谋害太子的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真相?咱家劝您别白费力气了,赶紧接旨喝了酒,咱家还能回去给皇后娘娘复命,也给您留个体面。”
“体面?”魏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笑,“牵机毒酒,头足相就,死状扭曲,这就是皇后给我的体面?告诉你们,想要我喝这酒,容易,让刘公公亲自来。”
“刘公公?”那太监皱起眉,“哪个刘公公?”
“还能有哪个刘公公,”魏颖站在门槛内,目光扫过他的脸,“当今天的内侍总管,刘成刘公公,他亲自来,我才喝。不然,你们谁敢动我一下,今日我就撞死在这殿门上,你们回去怎么跟皇后交代?说你们办事不力,逼死了奉旨赐死的犯人?”
魏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那股豁出去的气势,反倒把三个太监镇住了。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刘公公是内侍总管,正二品的总管太监,连皇后都要给几分面子,眼前这个失宠的废妃,怎么会认识刘公公?
为首的太监定了定神,冷哼一声:“端妃娘娘,您都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耍什么花招?刘公公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来你这冷宫?我看你是——”
他话没说完,就见魏颖往前跨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站在了门槛外,肩膀正好对着旁边的汉白玉石柱。“是不是花招,你们试试就知道了。要么,你们现在就杀了我进去,回去跟刘公公说我拒旨自裁,要么,你们就派人去通报刘公公,问他敢不敢不来见我这快要死的人。”魏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说不出的威慑力,“我苏家虽然败了,可我当年刚入宫的时候,也曾在太后面前当差,刘公公那时候犯了错,差点被先帝杖毙,是谁在太后面前求情保了他一条命,你们去问问刘成,他忘没忘。”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为首的太监脸色瞬间变了。他当然知道刘公公当年的事,那时候刘成还只是浣衣局一个小太监,偷了先帝一块玉珮,本来要乱棍打死,确实是当时还在太后宫里当差的苏氏帮着说了句话,才保住了一条命。后来刘成一步步爬到内侍总管的位置,这件事也就没人再提了。
真要是像端妃说的这样,刘公公真的欠她一份人情,那他们今天要是硬杀了端妃,回头刘公公追究起来,他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可要是真去请刘公公,皇后那边又怪罪下来,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为首的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进退两难。皇后只说让他来催端妃上路,没说端妃竟然还捏着刘公公的把柄啊。
魏颖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清楚自己赌对了。苏氏的记忆里清清楚楚记着这件事,当年刘成犯了错,太后本来要杀他,苏氏那时候刚入宫,性子软,见刘成哭着求饶,一时心软就在太后面前说了句“年轻人一时糊涂,打一顿逐出去就是了,没必要杀生”,太后本来也没真想杀刘成,就顺水推舟饶了他,把他贬去了御马监,没想到刘成自己争气,一步步爬了上来,成了现在的内侍总管。
这些年刘成没少派人偷偷给苏氏送东西,只是苏氏被打入冷宫之后,消息隔绝,刘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过来走动,可这份人情,刘成不可能不认。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生机。
魏颖扶着苏嬷嬷慢慢站直身体,苏嬷嬷靠在他身上,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呼吸都带着颤。门口的风卷着桂花香吹进来,混合着毒酒淡淡的甜香,魏颖能感觉到身上的寒气一点点侵进来,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口三个脸色变幻的太监,手里悄悄攥紧了苏嬷嬷冰凉的手。
殿外的银杏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正好飘到那只白玉酒壶旁边,沾了一点透明的酒液。
魏颖的目光落在那片金黄的叶子上,又慢慢抬起来,扫过门口三个太监慌了神的脸,记忆里刘公公当年接过苏氏递给他的伤药,低着头说“娘娘的大恩,奴才记一辈子”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