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轻舟惊鸿
转眼便是赏荷盛会这一日。正值景元三年,
晨时的日光斜斜落进钟粹宫偏厢的窗棂,青禾捧着一件舞衣入内,衣料叠在臂弯,似拢了一捧湖上清雾。并非除夕宴上那般夺目的绯红,乃是浅碧色的鲛绡罗裙,广袖极长,裙身用极细的银线淡淡绣着疏疏荷影,不浓不艳,清如池中新绽的菡萏,恰好配御花园一池荷花的景致,又不至于过分张扬,惹人早早疑心。
“这是娘娘特意吩咐裁制的舞衣,今日正好穿上。”青禾将罗衣轻轻抖开,轻纱随风微漾,触手凉滑如云。
我褪去身上寻常宫女的青布衣衫,伸手缓缓穿上这一身碧色舞裙。广袖垂落,腰际束一条素白软带,衬得身形纤柔。青禾取了玉梳替我挽一个松散的垂云髻,并不插繁复珠钗,仅仅簪了两枝新鲜折下的白荷,瓣上尚凝着清露,淡淡荷香萦绕鬓边。
镜里映出人影,碧裙荷饰,清丽似水畔佳人,瞧来只似随主子游园、偶可起舞助兴的侍女,全无刻意邀宠的气焰。
我指尖轻轻抚过裙上银线绣成的莲叶,心底明白沈婉莹的一番心思。太艳,便是刻意献舞;太素,又难入帝王眼。这般清雅模样,才是恰到好处。我移步至檐下,抬眼望向天上。方才尚且明丽的日光,不知何时渐渐敛了光华,天边漫起一层薄薄的云,天色缓缓暗了几分,柔淡的天光落满荷池,少了白日刺目的骄阳,最宜起舞。
唇角不由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正是最好的时机。
回身入内,自妆奁之中取出一方素色蝉翼面纱。薄纱轻得几乎握不住,边缘绣着几缕淡青色荷纹,垂落之时恰好半掩容颜,添了几分朦胧含蓄,不至于将整张面容全然展露人前,落得太过招摇。
指尖捏着面纱,轻轻系在耳侧。薄纱随风微微拂过脸颊,视线隔着一层轻纱望出去,满园亭台荷花,都似蒙了一层轻烟。
青禾立在一旁看着,低声道:“天色阴柔,配上这面纱,倒像是池中荷仙,只是这般..........风自荷池方向吹过来,带着满池荷花清甜的香气,拂动我碧色广袖与面纱边角。时辰已至,只待沈婉莹一个眼色。
青禾望着荷池深水,眉尖微蹙,低声劝我:“池边湿滑,万万当心。”
我轻轻摇一摇头,语声温和平稳:“不妨事,没事。”
说罢便缓步穿过岸边田田荷叶之间的石板小径,往荷池近旁行去。抬眼一望,水面之上静静泊着一艘小巧的采莲画船,船身浅木原色,并不大,恰好容一人立身,半船浮在碧叶红花之间,远远望去,浑然像是池中生出来一般。
一旁随侍的小内侍见了,不由得诧异出声:“这小船是哪里来的?方才游园之时,还不曾见池上有此物。”
我立在岸沿,目光静静落在小舟之上,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隔着薄薄蝉翼面纱,声音清柔飘入他耳中:“是我早前便备好的。”
话音落,岸边远远坐着的沈婉莹遥遥望了我一眼,眸底藏着一丝赞许。此船泊于荷丛,我立在舟上起舞,人在荷花深处,随风微动,姿态自与岸上全然不同,最是动人。
荷风荡荡,吹得满池花叶轻轻摇曳。我提着碧色裙裾,小心踏上窄窄的船板,小舟微微一晃,旋即又稳了下来。我抬手将耳侧蝉翼面纱再理得妥帖,素纱轻掩眉眼。竹篙轻轻一点池岸,小舟便缓缓离了岸边,顺着一池柔波,在层层叠叠的碧荷之间悠悠浮荡开去。广袖随水波的微风轻轻扬起,裙裾上银线绣的莲叶,在朦胧天光下隐隐泛着微光。
岸上的宴席之上,一众妃嫔原是闲谈赏荷,眼尖的一位夫人先瞧见荷丛之间浮来一叶小舟,立时止了语声。不多时,满座之人目光尽数落在池上,人人皆是一怔,神色怔然,看得目瞪口呆。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场赏荷宴上,竟有这般水上起舞的景致。
就在此刻,忽有一滴微凉的雨丝,轻轻落在我的手背之上。
我微微抬眸,方才暗沉的云天,终究落下雨来。只孤零零一滴,坠入池中,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岸边有人低低惊呼出声:“下雨了!”
荷风裹着水气扑面而来,吹动我的面纱,薄纱在颊边悠悠飘拂。我不曾半分慌乱,脚下小船依旧缓缓前行,广袖一扬,舞步不歇。这一滴迟来的雨,非但不是阻碍,反倒似上天添的一笔景致。不过片刻,方才孤零零的一滴雨,丝丝缕缕连绵落了下来。细雨霏霏,如揉碎的银丝漫天飘洒,坠在田田荷叶之上,叮咚轻响,打湿了荷瓣上嫩白的花蕊,水珠滚落在碧叶之间,玲珑剔透,一塘烟雨,景致精致得如同画里描摹出来一般。
我立身于一叶轻舟之上,碧色广袖回旋翩跹,面纱被雨风拂得轻轻飞扬,裙裾沾了细碎雨珠,银线绣的荷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舞步半分不曾迟缓。
岸上一席位间,一位华服妃嫔忽地蹙眉,拔高了声音怒斥开来:
“大胆!哪来的舞姬,敢在御园荷池擅自弄舞!天降雨水,乃是上天示警,此女这般招摇,莫不是冲撞了神明!”
一语落下,岸上不少宫人皆神色惶然。
就在此时,一道沉厚温润的男声自廊下传来,稳稳压过那妃嫔的话音:
“非也。此分明乃是朕的贵人,一曲舞罢便引甘霖,乃是祈雨有功,何谈冲撞。”
众人闻声尽数转头望去,竟是圣上不知何时已然立在岸边,目光牢牢落在池中舟上的我的身上,眸中带着深深的赞许。一曲终了,我敛袖躬身,立于轻舟之上深深一拜。细雨犹自绵绵,落在碧色罗裙,鬓边白荷早已浸了雨润,淡淡的花香混着水气四散开来。撑船的内侍轻轻拨转竹篙,小舟缓缓向岸边靠来。
皇上已然移步至池岸阶前等候。船板堪堪触到石沿,他便上前一步,伸手亲自扶我下船。明黄色的衣袖擦过我濡了雨珠的广袖,指尖相触的一瞬,我心头微凛,垂着头不敢抬眼。
他另一只手轻轻探来,指尖捏着那一方蝉翼素纱,缓缓自耳侧解下,面纱随风飘落。一张面容,全然展露在烟雨、满座宫人的眼前。
他目光静静落在我的脸上,语声温和:“你叫何名,是什么人?”
我屈膝福了一礼,声线清柔,恭谨应答:“回圣上,奴婢墨云姝,乃是钟粹宫惠夫人身边的宫女。”
岸畔一众妃嫔闻言,皆是暗自一惊,彼此悄悄对视。谁也不曾料到这荷上起舞、引得天降甘霖的女子,竟是惠夫人座下之人。沈婉莹安坐席上,持盏的手稳如静水,面上只浮着淡淡的讶异,仿佛事前半点不知情由。
皇上微微颔首,目光仍留在我的面上:“惠夫人宫中,竟藏着这般妙人。”一语落罢,座上的沈婉莹方才缓缓起身,敛衽行礼拜见圣上,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惊喜,柔声赞道:“云姝这孩子,平素只爱习舞,不曾想今日竟有这般造化,能得陛下垂青,真是她天大的福分。”
皇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语声清朗,当着满座妃嫔内侍缓缓开口:
“既如此,朕今日便封宫女墨云姝为妙人。”
骤闻封旨,我连忙屈膝跪倒,被细雨打湿的碧色裙裾铺在湿漉漉的青石之上,深深叩首,语声笃定恭顺:
“奴婢墨云姝,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场一片静,唯有细雨敲打荷叶叮咚作响,不少妃嫔眼中藏着艳羡,亦有几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妒色。沈婉莹立在一旁,垂着眼,唇角浅浅噙着一抹几乎无人察觉的笑意,转瞬便又化作端庄沉静的模样。皇上抬手示意我起身,目光略一沉吟,缓声道:墨妙人赐居承禧堂。一应供给,皆按妙人的份例来。”
我依言起身,依旧低眉敛袖:“臣妾谨记圣谕。”
话音刚落,沈婉莹盈盈上前,宫人早已为她斟满一盏美酒。她双手捧着玉杯,向着帝王微微举高,眉眼温婉,语声清润:“恭喜陛下得此佳人,臣妾敬陛下一盏。云姝能入陛下眼,是她三生有幸,只盼往后她能尽心侍奉圣上,不负圣恩。”
皇上唇角含着浅淡笑意,接过酒盏,目光还时不时落于我的身上。雨丝渐渐稀疏,满池荷香伴着酒水的甜香漫开,席上诸人纷纷跟着举杯道贺,只是那目光之中,各藏心思。
我垂立一侧,袖中手指轻轻攥紧。承禧堂,往后便是我的居所。今日荷池烟雨一舞,一朝跳出教坊泥沼,得封妙人,只是这万千恩宠,原是与沈婉莹牵在一起的一局棋。宴上的丝竹渐渐歇了,各宫妃嫔一一拜辞圣上,游园的人潮缓缓散去,荷池边方才喧闹的席位一时清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二人与几名心腹宫人远远侍立。
晚风裹着雨后湿润的荷香吹过来,沈婉莹缓步走到我的身前,面上再无方才宴席上端庄自持的模样,眼含笑意,声音压得低,只叫我一人听见:
“果真不愧是本宫看中的人,这一步棋走得极妙。你我二人,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目光落在我尚带着雨痕的碧色舞衣上,眼底藏着谋划落定的欣慰。
我微微屈膝一福,语声轻缓:“全赖婉莹姐姐一年悉心调教,若非姐姐筹谋周全,云姝哪里能有今日。”
我抬眼望向沉沉暮色,承禧堂三个字尚在心头盘旋。如今我已是墨妙人,承了帝恩,住进专属殿宇,旁人只当是我凭一支雨中荷舞博得圣眷,谁也不知,这一场艳惊御园的相逢,原是钟锌宫筹谋了一整年的局。
沈婉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低声叮嘱:“如今你已是妙人,身居主位,言行举止更要万般谨慎。帝王恩宠如流水,来得快,旁人的妒火也随之而来,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辞别沈婉莹,内侍引着我往承禧堂行去。一路宫灯次第亮起,雨后的青石路面尚留着浅浅水痕,晚风携着余留的荷香一路随行。不多时,一座雅致宫院便映入眼帘,便是圣上赐我的承禧堂。
院门前早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管事姑姑,一身青灰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乱,神色沉稳,身侧立着一位管事太监,垂手恭立。后面跟着两名年纪尚轻的小宫女,面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恭敬。
见我走近,一行人齐齐屈膝伏身,行大礼叩拜。管事姑姑声线平稳:“奴才参见墨妙人,小主金安。”两名小宫女跟着俯身,一同请安。
我微微抬了抬手,语声柔和:“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众人依言起身,管事姑姑上前半步,恭谨回话:“奴才是承禧堂管事姑姑锦书,身旁这位是管事太监禄安。余下二人,是拨来伺候小主的宫女,一名唤作知夏,一名唤作望秋。承禧堂一应物件皆已备好,只等候小主入主。”
我目光轻轻扫过四人,落在锦书身上。这名管事姑姑眉眼沉静,瞧着是个稳妥的。再看那两名小宫女,垂着头,安安静静立在一侧。
我缓声开口:“往后承禧堂诸事,便劳烦锦书姑姑与禄安公公费心。知夏、望秋,你们二人便随在我身侧伺候。大家一同相处,只守好本分便可。”
锦书微微欠身:“奴才定当尽心侍奉小主。”
院内屋舍灯火通明,廊下挂着的宫灯随风轻轻晃动。我方才由一介宫女一跃成为妙人,入主承禧堂,眼前这一宫的人,往后便是我身边最贴近的心腹。我缓步踏入承禧堂的殿门。殿内灯烛煌煌,案上陈设雅致,窗几明净,隐隐漫着淡淡的兰薰香气,再不是往日重翠宫偏厢那般简朴模样。
锦书领着禄安、知夏与望秋静静随在身后,不敢轻易出声。我立在殿中,抬眼望着雕花木梁上精致的彩绘,耳中犹记得荷池边雨落荷叶的叮咚声响,还有帝王亲手为我摘去面纱时,那一道沉沉落在我面上的目光。
一年蛰伏钟粹宫,日日习舞修身,熬过无数次端水立日的苦楚,今日一支荷上舞,终究得偿所愿,册为妙人,入主承禧堂。
只是这一身圣眷,本是沈婉莹布下的一局。我承帝王恩宠,她借我固住宫中的分量,而我,亦可借着这妙人的位份,慢慢去触碰爹娘旧案尘封的真相。风光之下,步步皆是险途,半分也松懈不得。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案头垂落的纱幔。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鬓边尚且残存的雨润痕迹,心底暗暗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