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思绪
巷子里残留的烟草淡味还没散尽,柳知妩一路快步赶回戏班,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攥紧衣袋里那枚工牌,塑料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方才沈砚辞的目光像一缕轻烟,缠在她思绪里挥不开。
后台早已热闹起来,谢舒恒正整理戏衣,抬眼看见她匆匆进门,随口问了句怎么耽搁许久。柳知妩含糊应着,低头往化妆台前坐,指尖抚上妆盒,心里却静不下来。方才短暂相遇里那人沉静的眉眼,还有她念出自己名字时低沉的声线,一遍遍地在脑海里打转。
台上锣鼓声隐约从远处传来,新一场排练将近。柳知妩深吸一口气,拿起油彩笔,试图把所有纷乱念头压下去,可心底莫名清楚,她和沈砚辞的交集,不会到此为止。
她拧开油彩盖子,浓郁的松烟香气漫上来,勉强冲淡鼻尖残留的那一丝烟味。铜镜里映出她尚带着青涩的脸,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她抬手,蘸取一点红膏,细细往眼尾晕开,只是落笔时,指尖微微发颤。
锣鼓声渐次响起,板眼声声敲在耳侧。柳知妩对着镜子调整水袖,目光落在镜中人眼底那点晃悠的红,一时有些走神。
师姐抱着戏靠从她身后走过,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肩,低声提醒:“别发呆,该上场走台了。”
柳知妩猛地回神,连忙敛了心神,将方才巷子里那道身影强行压进心底。可脚步踏上台板的那一刻,余光恍惚间,总觉得台下暗处,似有一道目光静静落来。
台板被靴子踩出沉闷的声响,柳知妩踩着台步,水袖随身段缓缓扬开。唱腔刚起,调子平稳,可心神总不能全然收拢。
台下空空荡荡,只有乐师坐在侧台操持乐器,没有观众。可她总隐隐觉得,那道目光依旧跟随着自己,像方才巷子里的烟雾,无声缠裹。她不敢往暗处多看,只能逼着自己专注板眼,一字一句唱好《荒山泪》里的唱段。
待到一折唱完,锣声落下,柳知妩收袖躬身,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她快步走下戏台,回到后台,谢舒恒递来一块干净帕子。
“你今天怎么这么僵硬?之前也没见你这样啊。”谢舒恒压低声音询问道。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柳知妩接过帕子,轻轻按在额头上。
“哦哦,那你歇歇再上台吧,要咖啡吗?我给你点。”谢舒恒半信半疑的问道。
柳知妩擦汗的是一顿,随即又故做轻松的开口,“不用,伤身体。”
谢舒恒见状,也不再劝,只是把帕子往她手边推了推,转身去整理一旁叠放的戏衣。
柳知妩靠在妆台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袋里的工牌。塑料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巷子里沈砚辞点烟的模样、低沉念出她名字的声音,又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她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眼尾那抹红膏还艳,只是眼底藏着散不开的纷乱。后台人来人往,谈笑、整理行头的声响交织,可她却像独自困在一小片安静里,鼻尖仿佛依旧萦绕着那缕淡烟。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把纷乱思绪压下,准备稍作休整,继续接下来的排练。
短暂的休息很快结束,团长在后台扬声招呼众人归位,准备继续走下一段戏。柳知妩直起身,将帕子叠好放在妆台上,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水纱。
她迈步重新踏上戏台,这一次刻意稳住心神,耳中只专心捕捉板眼。水袖起落婉转,唱腔缓缓流淌,可每当目光扫过台下幽暗的角落,心口仍会轻轻一紧。她强迫自己不去搜寻那道假想的视线,只将全部情绪倾注进《荒山泪》戏文里的悲戚之中。
侧台的谢舒恒静静看着她,察觉到她这一回的状态稳了不少,才悄悄松了口气。只是柳知妩自己清楚,心底那点涟漪,并未真正平息。
待到整场排练全部落幕,天色已经浸成浅灰。乐师们收拾起乐器,后台人声慢慢散去。柳知妩卸去脸上油彩,一点点擦干净眼尾那抹艳红,将戏服仔细叠好放回木箱。
谢舒恒收拾妥当,走到她身侧:“我先走啦,路上小心。”
“你也一样。”柳知妩轻声应道。
后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零星几人。柳知妩挎上布包走出戏班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巷口空旷。她下意识抬眼望了望,不见那道熟悉身影,心底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
衣袋里的工牌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她攥紧包带,沿着熟悉的巷子缓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