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城南公墓

周六早上是个阴天。

肖战醒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着便签:粥在厨房。穿厚点,山上风大。

肖战穿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夹克。出门前他从书架上把那枚银色胸针拿下来,别在羊绒衫的领口。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银色飞鸟在深灰色底料上泛着冷光,线条利落。

王一博在B2停车场等他。今天他穿了一身黑,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大衣,连胸针都换了一枚哑光黑的。他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用素色的牛皮纸包着,扎了一条深灰色的丝带。看到肖战走过来,他的目光在肖战领口那枚银色胸针上停了一下。

“戴着呢。”他说,声音很轻。

“你给的。”肖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驶出市区,往城南方向开。阴天的云层压得很低,路两侧的行道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王一博开得不快,右手搭在档杆上,拇指偶尔蹭一下食指侧面。肖战注意到他今天没放音乐。

“周远是什么样的人。”肖战问。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车驶过一段高架桥,桥下的铁路线延伸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话多。”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跟宋岚一样,什么都敢说。我刚开始做夜潮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财务上的事全是他一点点教我的。比我大两岁,老喜欢拍我肩膀喊‘小王总’。”

“小王总。”肖战重复了一遍。

“他喊了四年。”王一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出事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他只说了一个字。我当时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肖战偏过头看着他。王一博的侧脸在阴沉的天光里线条很硬,下颌绷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肖战问。

“一个姐姐,嫁到外地了。每年清明我去看她,给她留点钱。她不知道周远在夜潮做什么,以为他是正经公司的会计。”王一博顿了一下,“她一直以为周远是出车祸死的。”

车驶入城南公墓的停车场。下车的时候,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枯草的气息。王一博从后座把花拿下来,肖战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石阶往山坡上走。

周远的墓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一块普通的灰色花岗岩碑,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放着一个已经干枯的花束,是上次有人来过的痕迹,大概是王一博清明时放的。碑面很干净,没有杂草。

王一博蹲下来,把旧花束收起来,把新的白菊放上去。他蹲在那里,手搭在碑面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刻字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

肖战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打扰他。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高楼在阴云下像一片模糊的影子。

过了大概几分钟,王一博站起来,退后一步,和肖战并肩站着。

“周远。”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肖战。”

肖战偏头看了他一眼。王一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墓碑上,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跟他讲了。”王一博继续说,“陈局的事结了。豹哥也判了。你的事,我做到一半。剩下的,后面慢慢来。”

风把白菊花瓣吹得微微颤动。王一博站在碑前,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了什么东西。肖战看着他侧脸,忽然想到,这可能就是王一博等了三年的时刻。把该做的事做完,站在周远面前告诉他,你的死有交代了。

肖战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王一博旁边,对着墓碑微微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话。他不认识周远,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说话是什么腔调。但这个人替王一博挡了一次灾,用命挡的。肖战觉得这一鞠躬该给。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碰了碰肖战的手背。

肖战翻过手,握住了他。两只手在冷风里交握着,掌心贴着掌心。王一博的手很凉,肖战握紧了一些。

“走吧。”王一博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他们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肖战忽然开口:“周远的姐姐住哪儿。”

“城北。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今天去吗。”

王一博停下脚步,偏头看着他。阴天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看了肖战两秒,然后说:“你想去?”

“你每年清明都去。今天顺路。”肖战说,“而且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教出你这样的财务。”

王一博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眼底有光漫上来。“那走吧。”

车驶出公墓,往城北方向开。路上肖战在副驾驶座上翻手机,搜了一下周远姐姐的信息。王一博报了一个小区名字,肖战查了一下,是个老小区,房价不高,周边有菜市场和小学。

“她叫什么。”

“周敏。”

“做什么的。”

“小学老师。教语文的。”

肖战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车又开了一段,他忽然说:“等会儿到了,就说我是你同事。”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

“法务部的。”肖战补充,“这样她不会多想。”

王一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反对。过了几秒他说:“周敏跟周远一样,话多。什么都敢问。你做好准备。”

肖战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城北的楼比市中心矮一些,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几个老人坐在小区门口晒太阳。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王一博从后座拎出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营养品。肖战接过来一袋拎着,跟着他往小区里走。周敏住在三号楼一楼,门口种着两盆蔫了的辣椒秧,防盗门上贴了褪色的春联。

王一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周敏跟周远长得有几分像,圆脸,眼睛很亮,头发随意扎着,围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王一博,她脸上立刻堆起笑。

“一博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刚把菜下锅。”她的目光移到肖战身上,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同事。肖战。法务部的。”王一博把东西递过去,“今天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来看看你。”

周敏接过东西,把两个人往屋里让。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铺着碎花桌布,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美食节目。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小航,喊叔叔。”周敏朝儿子说了一声,又转过来招呼他们坐,“你们先坐,我把菜炒完。马上就好。”

肖战在沙发上坐下来。王一博坐在他旁边,把茶几上小男孩的作业本挪开了一点。周敏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味一起从厨房飘出来。

“她日子过得怎么样。”肖战压低声音问。

“还行。小航上小学二年级,她一个人带。周远出事之后,夜潮每个月给她打一笔钱,名义上是周远的‘离职补偿金’。”王一博的声音也很低,“她不知道钱是我出的。”

肖战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作业本。小男孩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语文作业是抄写古诗,旁边用铅笔批了“优秀”。周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招呼他们吃饭。一桌家常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菠菜,还有一碗紫菜汤。

吃饭的时候周敏话果然多。问王一博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穿得太少了要多穿点。又转向肖战,问他在卓远做多久了、觉得王一博这个老板怎么样。肖战一边扒饭一边回答,说做了几个月,王总对下属挺好。周敏听了就笑,说一博从小就这样,看着冷,心热。小时候她家周远带一博来家里吃饭,一博话不多,但每次都会帮她洗碗。

王一博在旁边听着,低头吃排骨,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吃完饭肖战主动帮周敏收碗。周敏推了两下没推掉,就让他端进厨房了。肖战把碗放进水池,周敏在旁边擦桌子,压低声音跟他说了一句:“你是他对象吧。”

肖战手里的碗差点滑了。

“别紧张,我不会说出去。”周敏笑了笑,把抹布挂好,“一博这些年不容易。周远走了之后他每年都来,从来不空手。话不多,但我知道他心里记着。你跟他好好的就行。”

肖战端着碗站在水池边上,愣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我会的。”

出了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王一博发动了车,肖战坐在副驾驶,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敏跟你说什么了。”王一博问。

“说让我跟你好好的。”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光在闪。他没有追问,发动了车,驶入暮色里的车流。肖战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领口那枚银色胸针贴着羊绒衫,凉丝丝的,但胸口是暖的。

“下周还去吗。”肖战问。

“去什么。”

“周敏那儿。她说小航的数学不太好,问我能不能周末来辅导一下。”

王一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偏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

“她让你来辅导数学?”

“嗯。我数学还行。”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看路,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比平时深,一直挂着,从城北开回夜潮的路上都没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