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年前的同桌
十一年前的八月,南屿一中高三(二)班来了一个转学生。
那天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天气热得厉害。教室里的四台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前排有人拿课本扇风,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讨论昨天的球赛,班级里闹哄哄的。肖战坐在第二排,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老师来了,才抬起头。
班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少年很高,站在门口,比班主任还高出半个头。他的肩膀宽宽的,背挺得很直。头发剪得极短,额角削得利落,肤色白白净净,眉眼却清冷。那双眼睛黑得很沉,扫过教室的时候没有半点局促,仿佛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肖战觉得他就像一棵长在冬天的松树,虽然身上落满了雪,却依然直直地站在那儿。
整个班突然就安静了。
“王一博。”班主任说,“新同学,就坐后面吧。大家要好好相处。”
王一博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只是点了一下头,拎着书包往最后一排走。他走进去的时候,一步一步都很稳,就像走在自己的地方。经过肖战身边时,肖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和紧抿着的嘴角。
那人没有看他。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王一博把书包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桌面,然后坐下,拿出课本。
没有人跟他说话。
当天晚上,消息就在年级里传遍了。
有人说,王一博的妈妈原来是肖氏三号车间的,去年出了事故。也有人说,她是操作失误,害了一整个班组,厂里却赔了他家一大笔钱,算是赚大了。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赔偿金额都有人编出了好几个版本。至于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没有人真的知道,也没有人想去弄清楚。
肖战是在第二天早上听见这些话的,他不知道这些事,家里长辈也从来不会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早上他刚进教室,几个同学正围在一起说得起劲。看见他过来,有人还特意压低声音,问他知不知道肖氏三号车间去年的事故。
肖战没有接话,只是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王一博已经到了,他桌上的书被人扔到了地上。
几本练习册散在过道里,有一本摊开着,书页被鞋底踩出一道灰印。王一博看了一会儿,弯下腰,一本一本捡起来,拍掉灰,重新放回桌上。
他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事持续了几天。
有时候是课本被藏起来,有时候是桌椅被人故意挪开。王一博从来不吵,也不找老师,东西不见了就自己找,桌子歪了就自己搬回去。
捣乱的人估计觉得没意思,后来也就没再继续。
但是依然没有人和王一博说话。
肖战那时候坐第二排。
他是班长,是年级第一,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老师喜欢他,同学们也喜欢他,平时一下课就有人围过来问问题,或者拉着他去打球。他不缺朋友,也很少有机会体会一个人在班里被所有人冷落是什么滋味。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被这个转学生吸引了注意力。
数学课上,老师讲到一道难题,全班还在低头计算,王一博已经把答案写在了草稿纸上。体育课集合,他总是站在队伍最后面,别人说笑的时候,他就安静地看着操场。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收拾东西离开。
肖战发现自己总是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明明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那天中午,肖战路过旧教学楼后面,看见王一博蹲在台阶上啃一个冷馒头。
旧楼平时没什么人来,墙角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树荫遮住了大半片台阶。王一博就蹲在阴影里,一只手拿着馒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馒头已经凉了,表皮有点硬。他啃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又低下头继续吃。
肖战在拐角站了两秒。
从小到大,他什么也没缺过。家里每天有人准备饭菜,学校食堂的饭吃腻了,还可以去外面换着花样吃。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把一个冷馒头当成午饭,还要躲到没人的地方吃。
他原本想走过去,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吃饭。
可脚刚迈出去,又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贸然过去,反而可能让王一博难堪。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教室。
下午自习课,肖战做了一件让全班都意外的事。
他抱着自己的桌子和椅子,从第二排一路搬到最后一排,在那个转学生旁边停下来。
桌腿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正在写作业的同学抬起头,有人甚至摘下耳机,以为班主任又要调整座位。
全班都在看他。
“这边看黑板,角度好。”肖战说。
王一博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肖战。
“你确定?”
“……”
肖战站在那儿,手里的椅子腿还悬在半空。
最后一排离黑板最远,角度哪里好了。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找得实在不像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桌子摆正,坐下了。
王一博没赶他。
那节自习课剩下四十分钟,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肖战低头写题,偶尔用余光往旁边看。王一博一直在做数学卷子,写字的速度不快,却几乎没有停顿。遇到复杂的题目,他会用左手拇指轻轻蹭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想明白了才继续落笔。
太阳慢慢斜下去,夕阳的余晖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随着光线移动,慢慢靠近。
放学铃响的时候,肖战收拾书包,故意放慢了动作。
王一博先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明天还坐这儿?”
肖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坐啊。”
王一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他们成了同桌。
王一博平时话不多,基本上都是肖战说,他静静听着,偶尔简短回复一下。肖战说老师今天又布置了多少作业,说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说学校篮球队下周有比赛,王一博大多数时候只回一个“嗯”。
可肖战慢慢发现,他其实每句话都听进去了。
有一次肖战随口抱怨自己的自动铅笔总是卡芯,第二天早上,那支笔就被王一博拆开重新装好了。还有一次肖战忘了带数学练习册,刚准备去办公室挨训,旁边就推过来一本。
“先用我的。”
“那你呢?”
“我做完了。”
肖战翻开一看,果然整整齐齐写满了答案。
他们开始一起吃午饭,一起去小卖部买水。偶尔放学晚了,也会并肩走到校门口,再各自回家。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两个人的关系也越走越近。
十月中旬,学校要组队参加全市青少年机器人大赛,获胜的人还可能得到大学的保送名额。
消息刚公布,肖战就动了心思。
他成绩好,数学和物理都不差,也喜欢研究那些机械结构,可真正要把一台机器从图纸变成能动的东西,他心里没底。
他知道靠自己成不了。
那天下午,他把报名表拍在王一博桌上。
“你会做东西。”
“不会。”
“你妈是技术员。”
王一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肖战立刻后悔了。
他知道王一博最不愿意听别人提起这件事。那些关于三号车间的传言,他听过太多,也知道王一博为什么不愿意解释。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王一博把报名表拿过去,从头看了一遍。
“你写错了。”
“哪儿?”
“比赛规则里,车轴距不能超过十五厘米。你写的是二十。”
肖战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报名表,又看了看王一博。
“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吗?”
“我说不会,没说看不懂。”
肖战忍不住笑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机器人社团在旧实验楼407。
那间屋子很小,堆满了废板子和旧电机。靠窗放着一张工作台,桌面上全是划痕,抽屉有一个总是关不严。窗户也关不严,刮风的时候玻璃会轻轻响。
第一次进去,肖战就被里面的灰呛得咳了两声。
王一博倒像是很熟悉这样的地方,先把窗户推开,再卷起袖子,把桌面上能用的工具挑出来,按大小摆好。
从那天起,他们每天放学都待在里面,待到晚上九点。
王一博手巧得离谱,能把一个报废的减速器拆开、洗干净、再装回去,装完转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些零件到了他手里,好像每一颗螺丝该放在哪里,他都不用想。
肖战负责画图和写程序。
两个人趴在一张桌上,胳膊肘经常碰到。
刚开始肖战还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后来发现王一博根本没在意,也就不再躲了。有时候为了看清同一张图纸,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比赛的题目现在看起来很土:让一台机器自己走过一段八厘米宽的独木桥,桥上还有两道坡。
听上去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处处是问题。
轮子太大,过坡的时候容易偏;轮子太小,动力又不够。肖战改程序,王一博调结构,常常刚解决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就冒出来。
他们试了十七次。
前十六次,机器都在上坡的地方栽下去。
有一次甚至刚上桥就翻了,肖战看着那台四脚朝天的小东西,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扔。
“它是不是跟我有仇?”
王一博蹲下去,把机器捡起来,检查了一遍轮轴。
“跟你没仇。”
“那怎么每次都摔?”
“你让它走太快了。”
第十七次,机器又在上坡的地方栽了下去。
王一博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看了很久,说:“它太急了。”
肖战一开始没明白。
后来两个人重新检查了程序,在里面加了一行:每走三步,停零点二秒。
第十八次,它走过去了。
那台小小的机器晃晃悠悠地爬上坡,在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走过最后一段桥面。
肖战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想跟王一博说成功了,却发现王一博正看着他。
那双平时总显得冷淡的眼睛里,带着很浓浓的笑意。
肖战愣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那天他们在407待到很晚。临走的时候,肖战还特意把那台机器放在工作台最中间,生怕第二天有人碰坏。
王一博每次进407,第一件事是开窗。
不管外面在下雨,还是在下雪。
肖战起初不明白。
有一次南屿降温,窗外的风冷得厉害,他刚把窗户关上,王一博转头又给打开了。
“你怕闷?”
“不怕。”
后来他才知道,王一博从小在三号车间的休息室里写作业。那间屋子常年有一股机油味,所以窗子一直开着。他闻着那个味道长大,也就习惯了开着窗。
知道原因以后,肖战再也没抱怨过。
有时候王一博还没来,他就会先把窗户打开,顺手把工作台擦干净,再把工具摆好。
王一博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今天来这么早?”
“我一直都很勤快。”
王一博看了看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工具,没有拆穿他。
十一月底,出事了。
那天下午在楼下,有人当着一堆人的面说王一博他妈的事,说得很难听。
肖战原本只是路过,听见那几个人说到三号车间,脚步就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男生笑着说,王一博家里拿了那么多赔偿款,装什么穷。旁边的人跟着起哄,还有人把当年的事故说得像一件笑话。
肖战走过去,让他们闭嘴。
对方不肯,还故意提高了声音。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总之等老师赶到的时候,肖战已经跟人打成一团,肖战是个乖学生,没打过架,脸上挂了彩,校服领口也被扯歪了。
他因此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站了半节课。
班主任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不肯说,只说自己一时冲动。
办公室外面,王一博站在走廊上,嘴紧紧抿着。
肖战从门缝里看见他,原本还想冲他笑一下,可对方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他就没敢笑。
第二天早上,王一博来得比平时晚。
嘴角破了,右手手背蹭掉一块皮。
肖战看见的时候,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
“怎么回事?”
“摔的。”
“你骗鬼呢?”
王一博没说话。
肖战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推到他面前。
王一博接过去,正准备自己贴,肖战又抢了回来。
“手伸过来。”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动。
“快点。”
最后王一博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肖战低着头,仔仔细细帮他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他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疼了对方。王一博一直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肖战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贴好以后,肖战还检查了一遍。
“行了。”
王一博把手收回去,低低应了一声。
课间休息,肖战看见昨天和他打架的同学脸上也挂了彩,远远看见他就跑开了。
肖战站在走廊里,看了那人一会儿。
回教室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他们做机器人到十二点。
肖战一直在等王一博说点什么。
两个人坐在工作台两边,一个调程序,一个装零件,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以前肖战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却难得安静。
他几次抬头,想问王一博是不是去找了那个人,又觉得对方既然不愿意说,自己追问也没用。
直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王一博才开口。
“以后我的事,你别管了。”
肖战手上的动作停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吗?好朋友不就该两肋插刀吗?”
王一博把书包背上。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肖战一眼。
那一眼很短,肖战甚至来不及看清他是什么表情。
“那就不要做朋友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肖战站在原地,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追出去,问王一博凭什么说这种话。明明自己是替他出头,明明自己脸上的伤到现在还疼,怎么到最后反倒成了自己多管闲事。
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回到工作台前,把刚才没收好的工具一件一件放回盒子里,动作比平时重了许多。
接下来那个星期,他们还是天天在407,但话少了很多。
肖战不再提那件事。
他只是把电路图往中间挪,把工具递过去,王一博就默默开始做。遇到需要讨论的地方,两个人照常说话,可一旦事情做完,又各自安静下来。
有时候肖战忍不住想,这算什么。
不是朋友了,还每天一起待到晚上九点?
可他没有问出口。
王一博也没有再说过那句话。
十二月中旬,南屿降温。
冷风从打开的窗缝里往里钻,桌上的图纸被吹得哗哗响。肖战穿着厚外套,手指还是冻得有点僵,写程序的时候不得不停下来搓一搓手。
王一博把窗户关上了。
肖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做到后半夜,肖战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原本只想闭一会儿眼睛,等程序运行完就起来,结果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窗外的雨停了,远处的楼房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桌上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
桌上的图被人收好了,笔盖扣好,工具也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后背搭着一件外套。
是王一博的。
肖战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肩上的衣服。外套还带着一点温度,领口压在他肩膀上,替他挡住了大半夜的冷风。
他抬起头。
王一博坐在窗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发白的天。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醒了?”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香。”
肖战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又看了看他。
“你一晚上没睡?”
“差不多。”
“那你怎么不回去?”
王一博没回答,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向窗外。
肖战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递给他。
“你穿吧。降温了,别感冒了。”
王一博没动。
“我不怕冷,你穿着吧。”
肖战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做朋友了吗?”
王一博转过头,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还记着?”
“当然记着。”
“那你还天天来?”
“机器人还没做完。”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
肖战也看着他,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笑了。
谁也没有再提那天的事。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第一缕晨光落在工作台上,照着那台已经能稳稳走过独木桥的小机器人。
时间回到十年后。
肖战坐在书房里,台灯开着,桌上依然摊着那本薄薄的资料册。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一层水汽,映着屋里一小块暖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整地想起过高三那一年。
那些事情平时被他压在心里,很少主动去碰。可现在只要看见资料册上的照片,记忆就会一件接着一件冒出来,连当年407窗户漏风的声音,他都仿佛还能听见。
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架。
从左到右,十台机器。
这些年,他做过很多台机器人。有的只是为了试一种新的结构,有的是工作太累时拿来打发时间,还有几台做完以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做。
它们一台比一台精致,零件也越来越好。
可再没有哪一台,能让他像当年那样高兴。
而那台两个人一起做过的、拿过全国一等奖的“桥”,已经不在了。
它跟着王一博,一起留在了十年前。
肖战站起来,走到书柜最底下,拉开最下面那一格。
里面压着一张照片。
全国青少年机器人大赛的合影,两个人站在领奖台上。
左边是王一博,手里举着那台机器,微微笑着,清冷的眼眸里透着微微暖意。
右边是他自己。
他没看镜头。
他在看左边那个举着机器的人。
合影当时洗了两张,一张给了王一博,一张在他手里。
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发黄,塑封表面也留下了细小的划痕。肖战记得拍照那天,王一博原本不愿意站到前面,还是他拉着对方站上了领奖台。
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以为拿到一等奖就是天大的事。
后来才知道,人生里有些事情,远比一场比赛难得多。
肖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人的脸,然后放回去,关上柜门。
他坐回书桌前,拿起手机,给林恪发了条消息。
“汇屿的尽调,明天开始。”
发完,他又打了一行字:办公室,安排在我隔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只要发出去,林恪就会照办。以他现在的身份,安排一间办公室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他忽然想起会议室里那声客气的“肖总”。
想起王一博伸过来的手,想起他在玻璃门前抬到一半又收回去的动作。
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可以随便把桌子搬到对方旁边的少年了。
最后,他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肖战关了灯,转身离开书房。
书架上的十台小机器人,在黑暗里排成一排。
每一台的底座内侧,都刻着同一句话。
刻了十年。
他没让任何人看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