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四十九章

垭口的门开了。

沈惊寒走下台阶。一步,两步,三步。右手垂在身侧,虎口的布条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左臂蜷在袖子里,像一根枯死的树枝。

他走到赵无咎面前,站住了。

月光下看得很清楚,赵无咎比他高半个头,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不像个杀人如麻的武林盟主,倒像个教书的先生。但那双眼睛不对。太亮了。亮得像刀刃上的反光,冷得没有温度。

"沈少阁主。"赵无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比传闻中更瘦。"

"你亲自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来跟你打个商量。"赵无咎从马背上解下一把剑,横放在膝前。

"说。"

"单挑。"

沈惊寒的眉毛动了一下。

"单挑?"

"你和我。一对一。你赢了,我放你走,放垭口所有人走,沈怀义也还给你。"赵无咎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你输了,寒江图交出来,你留下。"

"留下。"

"活着留下。我不杀你。"

沈惊寒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赵无咎笑了笑,"但你没别的选择。你三十个人,我五千。你守不住垭口,也走不了,我的人已经把山里所有出路都封了。谢清辞烧了我的营,他走不了暗道了,回去的路被堵死了。"

沈惊寒的手指攥紧了。

"你。"

"我给过他机会。他没走。现在他带着十个人被困在营寨废墟里,我的三百铁衣卫围着呢。"赵无咎的语气像在聊天气,"他还能撑一个时辰。你赢了,我放他。你输了,他和你一起留下。"

沈惊寒的呼吸重了一拍。

"你算好了。"

"我算好了。"

赵无咎从马背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解下腰间的佩剑,拔出来,剑身宽厚,刃口带着锯齿,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断山河。赵无咎的成名兵器,一剑断山河,杀过的人能填满一个池塘。

"你用什么?"他问。

沈惊寒回头看了一眼垭口城门。

顾长风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把剑,凌霄阁的制式长剑,轻,薄,快。他走下来,双手递给沈惊寒。

沈惊寒接过剑。

右手握上去。虎口的伤口被剑柄硌了一下,疼得指尖发麻。但他握住了。

"右手剑?"赵无咎看了他的手一眼,"虎口都裂了,握得住?"

"握得住。"

"你左手废了,右手又伤着。跟我打。"赵无咎摇了摇头,"沈少阁主,你这不是单挑,是送死。"

"你说单挑的。"

"我说了。但你可以拒绝。"

"拒绝了怎样?"

"拒绝了,我攻城。半个时辰拿下垭口。里面的人。"赵无咎顿了顿,"我不杀降卒。但沈怀义我不保证。"

沈惊寒的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收紧。

他转过身,看着垭口的城墙。

谢清辞站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站在城墙正中间,左手扶着墙垛,脸上带着夜风里吹干的泪痕。

他在看着沈惊寒。

沈惊寒看着他。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月光,隔着五千人和一匹马。

谢清辞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沈惊寒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答应。

沈惊寒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转回去,看着赵无咎。

"打。"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垭口前的空地上。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沈惊寒的影子短一截,左臂垂着,不像个剑客的影子。赵无咎的影子长,宽,像一堵墙。

"请。"赵无咎说。

沈惊寒没动。

他握着剑,右手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收紧。虎口的血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把缠绳染红了。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是滑。右脚往前一步,身体压低,剑尖从下往上挑,凌霄阁的起手式,"寒江初雪"。

赵无咎没躲。

他横剑一格,断山河的宽刃挡住了轻剑的剑尖,两剑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沈惊寒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但他咬着牙,手腕一翻,剑锋横扫,削向赵无咎的腰。

赵无咎退了一步,剑刃擦着他的锦袍划过去,削掉了一截衣角。

"不错。"他说。

第二剑来了。

沈惊寒的右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力气的问题,是虎口裂开的伤口在每一次震动中都撕扯着,疼到手指痉挛。但他不能停。

他出第三剑。

"寒江落雁",剑尖下压,刺向赵无咎的右膝。

赵无咎侧身避开,断山河反手一撩,刃口擦着沈惊寒的右手腕划过去。

血溅出来了。

沈惊寒的右手腕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得很快,顺着手指滴到剑身上,再滴到地上。

他没退。

第四剑。

第五剑。

第六剑。

沈惊寒的剑越来越慢。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右手已经握不稳了。每一剑挥出去,剑身都在抖,像风里的芦苇。

赵无咎没急着反击。他在等。

等沈惊寒的力气耗尽。等那把剑从他手里掉下去。

第十二剑的时候,沈惊寒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被打的。是累的。右手的肌肉在抽搐,虎口和手腕的伤口一起疼,疼到眼前发黑。

他单膝跪在了地上。

剑撑着地面,没掉。

赵无咎站在他面前,断山河垂在身侧。

"够了。"他说。

"没够。"沈惊寒喘着气,想站起来。

右腿一软,又跪下去了。

"我说够了。"赵无咎的声音冷了,"你连剑都举不起来了,还打什么?"

沈惊寒的手指在剑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抬头看着赵无咎。

"你赢了。"

"图呢?"

沈惊寒从怀里摸出接引令,合着的,看不出异常。

"图在。"

他没说完。

垭口城墙上,一声弓弦响。

沈惊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箭从城墙上射下来,不是射向赵无咎,是射向赵无咎身后的那匹黑马。箭正中马眼,黑马惊嘶一声,人立起来,把马背上挂着的什么东西甩了出去。

一个竹筒。

谢清辞射的。

竹筒从马背上飞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沈惊寒脚边。

沈惊寒低头看了一眼。

竹筒是封着的,但他认得,装血见愁的那个竹篓旁边挂着的小竹筒,沈怀义装药粉用的。

不对。

这个竹筒比那个大。

他捡起来,拔开塞子。

一卷纸。

不是药粉。

是寒江图。

完整的寒江图。沈怀义那一半,和接引令里这一半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沈怀义给了他完整的图。

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沈怀义把完整的图交到了他手里。

赵无咎的脸色变了。

"图在你手里?"

"一直在。"沈惊寒站起来,右手握着剑,左手把竹筒攥碎了,竹片扎进掌心,但他没松手。

"你骗我?"

"你骗我的还少吗?"

赵无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怒意。不是装的,是真的,眉心拧起来,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温和变成凶狠。

"沈惊寒。"

"我说了,图在我手里。"沈惊寒把竹筒里的图展开,在月光下举起来,"寒江图。各派与朝廷暗中交易名单,赵无咎通敌卖国铁证。你要吗?"

"给我。"

"来拿。"

赵无咎冲过来了。

断山河带着风声劈下来,沈惊寒举剑去挡。

剑断了。

顾长风的凌霄阁轻剑,挡不住断山河的宽刃,从中折断,半截剑身飞出去,钉在垭口的石墙上。

沈惊寒空手了。

又是空手。

赵无咎的第二剑劈下来。

沈惊寒侧身闪过,断剑的半截剑柄从地上捡起来,捅向赵无咎的咽喉。

赵无咎偏头避开,断山河横扫,刃口划过沈惊寒的胸口。

衣裳裂了。一道血口子从左胸延伸到右肋,不深,但血流如注。

沈惊寒退了两步,半截剑柄还攥在手里。

"没完了?"赵无咎冷笑。

"没完。"

沈惊寒把半截剑柄扔了,从腰带上拔出那截断箭,沈怀义的"不降"。

箭杆上刻着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握着断箭,像握着一把短剑。

赵无咎的第三剑来了。

沈惊寒没躲。

他迎上去。

断箭捅向赵无咎的心口,赵无咎的断山河劈向沈惊寒的肩膀。

两个人同时中招。

断箭的箭尖刺破了赵无咎的锦袍,扎进了胸口,偏了,没刺中心脏,卡在肋骨上。

断山河的刃口砍进了沈惊寒的左肩。

不是左臂,是左肩。本来经脉就废了的那条胳膊,现在连肩膀都被砍开了。血喷出来,溅在月光里,像泼了一盆红漆。

沈惊寒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没倒。

断箭还插在赵无咎的胸口,他握着箭尾,往里推了一寸。

赵无咎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

"你。"

沈惊寒的左手,废了的那只手,抬起来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左手的五指蜷着,像鸡爪一样合不拢,但他用掌根砸在断箭的尾端,把箭尖又推进去一寸。

赵无咎的膝盖弯了。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断箭,箭杆上"不降"两个字沾了血,红得刺眼。

"不降。"他念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好一个不降。"

他往后退了两步,断山河垂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锦袍往下淌。

沈惊寒站在原地。

左肩的伤口喷着血,左臂彻底垂下去了,连小指都不动了。右手腕的伤口还在流血,胸口的血口子被夜风吹得发疼。

但他站着。

没倒。

赵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沈惊寒,你比你爹狠。"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图你留着。人,你也留着。但大瑶山,你出不去。"

他翻身上马,不是那匹被射瞎眼的黑马,是后面跟上来的另一匹,带着人往山下撤了。

五千人的大营,在火光中开始移动。

不是进攻。是撤退。

谢清辞烧的营起了作用。加上赵无咎胸口中箭,铁衣卫不敢恋战。五千人连夜拔营,往山外退去。

垭口城墙上爆出一阵欢呼。

沈惊寒听着那欢呼声,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他倒了。

谢清辞从城墙上冲下来。

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左腿在烧营时中了一箭,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不管。

他接住了沈惊寒。

沈惊寒倒在他怀里,左肩的伤口还在冒血,把谢清辞的前襟染透了。

"沈惊寒,沈惊寒。"

沈惊寒的眼睛睁着,但焦距散了。

"谢清辞。"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我在。"

"信,看了吗?"

"没看。你没死我就不看。"

"傻子。"

"你说过的。活着。"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沈惊寒的手指动了一下。

右手。

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碰到了谢清辞的脸。

指尖凉的。血糊了一手。

他碰了碰谢清辞的脸颊,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手指落下去了。

没掉在地上,落在了谢清辞的手里。

谢清辞握住那只手。

凉的。

比任何时候都凉。

"沈惊寒?"

"沈惊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