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孤注
沈怀义走后,垭口安静了整整一天。
不是那种安全的安静。是暴风雨前那种,连鸟都不叫了,风都绕道走的死寂。
沈惊寒站在垭口的城墙上,右手扶着墙垛,看着山下的路。路是空的。赵无咎的人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
谢清辞从后面上来,左手端着一碗药汤,热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喝。"
沈惊寒没接。
"喝。"谢清辞把碗往前递了递。
沈惊寒接过碗,仰头灌下去。苦的。比前几天更苦。他皱了下眉,把碗还给谢清辞。
"二叔走了几个时辰了?"
"六个。"
"赵无咎那边没动静。"
"在等。"
"等什么?"
"等天黑。"谢清辞靠在墙垛上,左肩的伤被布条勒着,动作比平时慢半拍,"赵无咎打仗喜欢夜战。夜战骑兵有优势,他手下的铁衣卫也擅长夜袭。"
沈惊寒的手指在墙垛上敲了一下。
"那就别让他等到天黑。"
"你想干什么?"
"不等了。"沈惊寒转过身,看着垭口内,二十几个伤兵,几个瑶寨猎手,顾长风在给宋晚换绷带,唐七娘靠在竹棚柱子上昏睡,左肩的布条渗着血。
不到三十个能打的。
对面五千。
"我们出城。"沈惊寒说。
"什么?"
"出垭口。主动打。"
谢清辞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沈惊寒,你脑子。"
"赵无咎在等天黑,说明他今夜必有动作。我们等他来攻,是守。守是死路,人不够,壕沟守不住第二波。不如我们出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出城打?拿什么打?三十个人冲五千人的营?"
"不是冲营。"沈惊寒的手指在墙垛上划了一条线,"出垭口,走西边那条暗道,沈馆主之前带人挖的,通到山下赵无咎大营的侧后方。绕过去,烧他的营帐。"
"又烧?"
"每次都管用。"
"每次都差点死。"
"这次不会。"沈惊寒看着他,"这次我带十个人。你留在这里守垭口。"
"不行。"
"谢清辞。"
"我说不行。"谢清辞的声音硬了,"你左手废了,右手虎口裂着,拉不了弓,握不了剑。你拿什么带人去烧营?"
"我带弓。不用拉满。近了再射。"
"近了?你走近了怎么射?你走都走不稳。"
"我走得稳。"
"你昨天退下来的时候摔了三次。"
沈惊寒闭嘴了。
他确实摔了三次。右腿在第三场冲锋的时候被盾牌撞了一下,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那就你带。"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带?"谢清辞愣了一下。
"你右臂废了,但左手能用短剑。你带十个人走暗道,烧营。我守垭口。"
"沈惊寒。"
"你比我能打。"沈惊寒的声音很平,"你左手的剑法不比我右手差。而且你轻功好,走暗道比你跟我说的一样合适。"
"那是送死。"
"不是送死。是赌。"
谢清辞看着他。
沈惊寒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决绝,不是疯狂,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在说"就这样了"的东西。
"谢清辞。"
"嗯。"
"你带阿木、顾长风、宋晚。十个人。走暗道。烧营。"
"唐七娘伤重就算了。"
"然后呢?"
"烧了营,赵无咎的大军会乱。你趁乱撤回来。我这边趁乱突围,往南走,进深山。只要人活着,图就活着。"
"你往南走?带着二十几个伤兵?"
"走得动的走。走不动的,留下。"
谢清辞的拳头攥紧了。
"你让我带人去烧营,自己带着伤兵断后?"
"这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就是你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
"是什么?"谢清辞的声音拔高了,"你每次都说'不是送死',每次都差点死。沈惊寒,你当我傻?"
沈惊寒没说话。
风从垭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裳猎猎作响。
"你留在这里。"沈惊寒说,声音很轻,"我走。"
"不行。"
"我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赵无咎要的是我。"
谢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赵无咎要的是我。"沈惊寒重复了一遍,"他不在乎图。图已经送出去了,他知道。他要的是凌霄阁的少阁主,只要我活着,江湖上就有人记得凌霄阁,记得正道,记得还有人没跪。他要杀我,杀了我,天下就真的没有反对他的声音了。"
"所以你要去送。"
"不是送。"沈惊寒看着他,"是引。"
"引什么?"
"引他来杀我。他来杀我,就不会去追你。你带着图走,活下去,把真相带出去。"
谢清辞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是掉下来的那种。是涌出来的,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都没去擦。
"你每次都这样。"他的声音碎了,"每次都是你挡在前面。每次都是你。"
"因为我比你值钱。"
"放屁。"
"谢清辞。"
"放屁!"谢清辞的拳头砸在墙垛上,指关节磕出了血,"你值什么钱?一个废人,一个连弓都拉不满的人。你拿什么挡?你拿命挡?你命就那么不值钱?"
"不是不值钱。是。"
"是什么?"
沈惊寒看着他。
看了很久。
"是你比图重要。"他说。
谢清辞的拳头停在半空。
"图是死的。你是活的。"沈惊寒的声音哑了,"图传出去,江湖会震动,但震动完了,该怎样还怎样。但你要是活着,你活着,赵无咎就睡不着觉。你是魔门遗孤,你活着就是他的隐患。你比寒江图有用一百倍。"
"你。"
"所以你走。带着图走。活下去。"
谢清辞的拳头慢慢放下来了。
他看着沈惊寒。
眼泪糊了一脸,但他没擦。
"你写的那封信。"他说。
"什么?"
"你说要写给我。你写了没有?"
沈惊寒沉默了。
"写了。"他说。
"在哪儿?"
"竹楼。枕头底下。"
"写了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谢清辞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伸出左手,抓住了沈惊寒的右手。
不是小指勾。是整只手握住。
沈惊寒的手指凉的,肿的,虎口上布条渗着血。谢清辞的手指也凉的,但握得很紧。
"沈惊寒。"
"嗯。"
"你要是死了。"
"不会。"
"你要是死了。"谢清辞的声音哽住了,"我就把你的信烧了。不看了。永远不看了。"
"随你。"
"不是随我。"谢清辞的眼泪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是告诉你。你敢死,我就敢不看。"
沈惊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小指弯过来,勾住了谢清辞的小指。
"好。"他说。
"说好了。"
"说好了。"
傍晚的时候,沈怀义的信送回来了。
不是帛书,是一截断箭,箭杆上刻着两个字:
"不降。"
送信的是个铁衣卫,被割了舌头绑在马上送回来的。马跑进垭口的时候,铁衣卫已经死了,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是沈怀义的匕首,刀柄朝外,像是故意让人认出来。
沈惊寒接过断箭,看着上面那两个字。
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力透箭杆。
不降。
沈怀义还活着。但被扣了。
"二叔还活着。"沈惊寒把断箭攥在手里,"赵无咎没杀他。说明还有谈的余地。"
"也说明二叔还在扛。"谢清辞说。
"他扛不了多久。"
"那我们。"
"按计划。"沈惊寒站起来,把断箭插进腰带里,"你带人走暗道。我守垭口。等你的信号,烧营的火光一起,我就带人突围。"
"信号?"
"火光。你烧了营,我看见了就走。"
谢清辞看着他。
"沈惊寒。"
"嗯。"
"活着。"
"嗯。"
谢清辞转身走了。
走到垭口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的信。"他说,"我等着看。"
然后他走了。
天黑了。
垭口里点起了火把。二十几个人各就各位,顾长风守东墙,宋晚守西墙,几个瑶族猎手守正门。沈惊寒站在城墙上,右手按着墙垛,看着山下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火光。没有信号。
谢清辞还没得手。
他在等。
等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大瑶山的月亮比别处亮,照在垭口的石墙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然后。
东南方,赵无咎大营的方向。
亮了。
不是火把。是更大的火,冲天的火光,红得发亮,把半边夜空都映红了。
烧了。
谢清辞得手了。
沈惊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准备突围。"他转身下令。
但就在这时,垭口正门方向传来了喊声。
不是敌人的喊声。
是。
"少阁主!少阁主!"
宋晚从正门跑上来,脸上带着血,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了?"
"赵无咎,赵无咎派人来了。"
"多少人?"
"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宋晚喘着气,"骑马来的。打着白旗。说要见你。"
沈惊寒的眉头皱起来了。
"白旗?"
"对。就一个人。现在在垭口外面。"
沈惊寒走到城墙边,探头往下看。
垭口正门外,一个骑着黑马的人举着一面白旗,站在月光下。
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人身上的衣服,靛蓝锦袍,腰间佩剑,头上戴着一顶紫金冠。
赵无咎。
他亲自来了。
沈惊寒的手指在墙垛上攥紧了。
"开门。"他说。
"少阁主。"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