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 收网
腊月廿八夜,金陵城北。
赵崇光的宅子在一条叫柳树巷的窄巷尽头,两进的小院,院墙比寻常人家高了两尺,墙头嵌着碎瓷片。
陟听烬到的时候,孙澈已经带人把巷子两头堵死了。
守备的兵丁穿着便服,扮成走夜路的百姓,三三两两蹲在巷口的屋檐底下,把整条巷子围得铁桶一般。
孙澈从暗处迎上来,压着嗓子禀报:“宅子里有动静。半个时辰前,有人从后门探头,瞧见巷口有人,缩回去了。再没出来过。”
陟听烬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扇紧闭的黑漆门板。赵七的人在里面,二十来个斥候,都是陇西战场上滚出来的老兵,手上沾过血的。若强攻,兵丁们未必挡得住。可若拖到天亮,赵七一定会趁夜突围。
“后门堵住了?”
“堵了。臣调了十个人绕到后面巷子,扮成更夫,来回走。”
陟听烬点了点头。他偏过头对陈守墨说:“你上房顶。阿萤跟孙澈在巷口,看见有人从墙上翻出来就放箭,不用瞄,吓回去就行。”
陈守墨应了一声,将弓囊往肩上一背,踩着巷子两侧的墙砖借力,三两下攀上了屋顶,伏在瓦脊后面。阿萤被孙澈拉到巷口的米铺檐下,手里攥着短弩,浅褐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
陟听烬走到黑漆门前,没有敲门。他抬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门楣上的灰簌簌往下落。院子里黑灯瞎火,正屋的门虚掩着,窗纸上没有一丝光。陟听烬跨过门槛,短匕出鞘,贴着墙根往里走。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脚踩上去冰凉,可他的步子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正屋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旱烟味。他推开门,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条板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一只喝了一半的茶碗。茶碗里的水还温着。赵崇光方才还坐在这里。
他穿过堂屋,往后院走。后院比前院小些,只有两间厢房。东厢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窗上晃了一下。陟听烬贴到东厢窗下,从破了的窗纸角往里看。
赵崇光坐在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竹杖搁在膝头,手上还攥着那只喝了一半的茶碗。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贵,缩着脖子站在墙角,另一个是赵七。
赵七比萧淮年轻些,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粗壮,肩宽腰圆,穿着一件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他的左颊上也有一道疤,位置和萧淮那道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从颧骨延伸到嘴角。兄弟俩的疤都长在同一个地方,像是被同一个人在同一场战斗里砍的。
“大哥,走不了。”赵七的声音粗哑,带着陇西口音,“前后巷子都堵死了,墙上也有人。硬冲的话,弟兄们折损一半也出不去。”
赵崇光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走。走什么走。钱铭已经被抓了,底档全落在人家手里。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赵七愣了一下。“大哥——”
“我在这宅子里等了大半年,等的是钱铭把银子运走,可银子走了另一条路,钱铭自己还蒙在鼓里。赵七,你告诉我,银子到底运去哪了?”
赵七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赵崇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露出一种极冷的光。
“你跟我说银子还在瓜洲尾的暗洞里,可人家堵钱铭的时候说银子已经走了另一条路。赵七,你瞒着我。”
赵七的脸绷了一瞬,随即硬邦邦地开口:“银子走的是陇西旧部的那条线,过江北上,走陆路去陇西。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知道了不会同意。可陇西的弟兄们等这批银子等了三年,大哥,你替沈家做了十一年的事,沈家给过你什么?你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蹲在城北的破宅子里卖豆腐。我拿这批银子回陇西,够弟兄们吃五年。”
赵崇光将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所以你拿我当傻子耍。我替你在金陵城里打点一切,你在外头把银子运回陇西。你拿弟兄们吃五年当幌子,你自己想当陇西的王。”
赵七的右手按上了弯刀的刀柄。
陟听烬没有再看下去。他退后两步,从窗下离开,绕到东厢房的后窗。后窗的窗闩从里面插着,他用短匕的刃尖从窗缝里探进去,一点一点地拨开了窗闩。窗子推开一道窄缝,他翻身跃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赵七的反应最快,弯刀出鞘的速度几乎与陟听烬翻窗的动作同时。他一步跨到赵崇光身前,弯刀横在胸前,刀尖冲着陟听烬。
“你是谁?”
陟听烬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赵七的肩头,落在赵崇光脸上。老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头,竹杖横放在腿上,神情出奇地平静。他看着陟听烬的面巾上方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你长得像你爹。”赵崇光说,声音慢悠悠的,“你爹当年在甘州抓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我。一模一样。”
陟听烬的短匕在手中转了个半弧,刃尖朝前。
“赵崇光,十一年前甘州军仓私卖军粮,你跑了。后来你仿我爹的笔迹写了那封通敌信,害得他死在刑场上。今夜你跑不了了。”
赵崇光点了点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早就预料到的事。他偏过头看了赵七一眼,叹了口气。
“赵七,把刀放下。他敢一个人进来,外面一定围死了。你打不过他的。”
赵七的弯刀没有放下。他盯着陟听烬,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陟听烬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在微微发颤,那颤和萧淮当初在城楼上中箭后如出一辙。赵七和萧淮一样,都是陇西战场上拿命换过前程的人,可赵七比萧淮少了点东西。少了那种看透局势之后能屈能伸的狠劲。
赵七动了。
他弯刀横劈,刀锋带着风声扫向陟听烬的腰肋。陟听烬侧身让过,短匕顺着刀脊滑上去,刃尖在赵七的手腕上点了一下。赵七吃痛,弯刀脱手飞出去,钉在了门板上。陟听烬紧跟着一肘撞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撞退了三步,后腰撞在方桌边沿上,桌上的茶壶晃了一晃,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赵七还要扑上来,赵崇光忽然开口喝了一声。
“赵七!够了!”
赵七停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粗气从鼻子里喷出来。赵崇光从椅子上站起来,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慢悠悠地走到陟听烬面前。
“我跟你走。”他说,将竹杖搁在桌上,双手伸出来,掌心朝下,“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赵七这混账东西,你别交给官家。他手上的人命够他死十回了,可他是陇西赵家最后一条根。你让他回陇西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替你去指证沈家那几个人,我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
赵七猛地抬起头。“大哥!”
赵崇光没理他,只是看着陟听烬。
陟听烬看着面前这个老人。十一年前从甘州押解途中跑掉的仓督,如今已经头发灰白,背驼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可他站得稳稳的,伸出来的手没有抖。
“你跟我回京城。”陟听烬开口,声音很平,“你弟弟的事,官家定夺。我不会私下放人。”
赵崇光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几分释然,又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你爹也是这个脾气。当年在甘州,他要是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完。陟听烬上前一步,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用随身带的麻绳扎紧。赵七被孙澈带进来的兵丁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可赵崇光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便闭了嘴。
从城北宅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腊月廿九的早晨,金陵城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霜,秦淮河上的雾气从水面漫过来,将整条巷子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陟听烬将赵崇光交给孙澈押走,自己站在巷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守墨从屋顶上跳下来,肩上背着弓,走过来拍了拍他胳膊。“赵七手下那二十来个斥候,除了跟着赵七的几个死忠被拿住了,剩下的听说赵崇光被抓,都放下刀了。”
陟听烬点了点头。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到那本瓜洲尾的账册和从盐运司搜出来的底档,两样东西都还在,贴着胸口温温的。他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方向,金陵城的晨雾遮住了远山,可他知道往北两千里就是京城,福宁殿的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
“今日廿九。”陈守墨在他旁边站定,也望着北边,“快马加鞭的话,明日除夕能到京城。”
陟听烬没有接话,只将短匕收回鞘中,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陈守墨一眼。
“你骑马快还是我骑马快?”
陈守墨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大人先走。属下押着赵崇光,慢一天到。”
陟听烬点了一下头,脚步忽然快了几分。晨光从金陵城的东门方向漫过来,将他灰扑扑的衣摆照出一层淡金色。他在巷口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阿萤,那孩子正蹲在米铺檐下收短弩,浅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
“阿萤。”
阿萤抬起头。
“走了。回京城。”
阿萤蹭地站起来,把短弩往腰间一挂,小跑着跟上来,嘴里喊了一声“大人等等我”,尾音被晨风拖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