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 瓜洲变
腊月廿七,金陵落了雨。
冬雨比雪更难熬,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日,将青石板路面泡得又滑又亮。
秦淮河的水位涨了半尺,画舫都歇了业,河面上只剩几只无人看管的空船在雨里晃荡。
陟听烬蹲在城南那处赵姓宅子对面的暗巷里,蓑衣湿透了,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洼。
他已经蹲了两个时辰。宅子里从申时起就没再亮过灯,后门的铜锁挂在原处,锁眼里干干净净的,连雨水都没积进去。
赵七的人撤了。昨夜马车还进出了一回,今夜整座宅子死寂无声,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酉时三刻,杂货铺的门板响了一声。一个矮胖的汉子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朝陟听烬的方向招了招手。
陟听烬起身过去,进了铺子后头的小隔间。那汉子关上门,从灶膛底下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过来。
“茶楼那边今日申时收到的。有人从瓜洲方向来,递了话给王贵,王贵听完脸都白了,茶都没喝完就跑了。茶楼跑堂的跟出去看了一眼,王贵没回盐运司衙门,直接出了南门往江边去了。”
陟听烬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钱铭今夜要动瓜洲漕船,赵七的人已在渡口集结。
钱铭要动漕船。可漕船上的银子早就搬空了,船上只剩些压舱的石头和空箱子。
他动船做什么?除非——钱铭还不知道银子已经走了另一条路。赵七把银子运走了,却瞒着钱铭。
钱铭以为漕船上的银子还在,他要趁夜把船开出瓜洲渡口,沿运河北上,把银子运到京城以北的某个地方去。
“赵七呢?”陟听烬问。
“杂货铺的人盯了宅子一夜,赵七没回来过。可后半夜有一队人从宅子侧门出去了,约莫七八个,往江边去了。”
赵七的斥候队分了两拨。一拨跟马车运银子,一拨留在宅子里。如今宅子空了,赵七带着银子走了,剩下的人去了瓜洲。钱铭今夜要动船,赵七的人去渡口,八成是要接应钱铭。
“陈守墨呢?”
“你师父在后头院子里擦弓呢。”矮胖汉子朝后头努了努嘴,“他今日没出门,在铺子里等消息。”
陟听烬从灶膛底下又摸出一张纸条,用炭笔匆匆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那汉子。“送去守备衙门孙澈手里。告诉他,今夜瓜洲渡口有变,让他带人把渡口外围堵住,只堵不攻。钱铭的船若出了渡口,不要拦,远远跟着就行。”
那汉子接了纸条,披上蓑衣从后门闪了出去。
陟听烬回到客栈时,陈守墨已经将弓弦重新绞紧了一遍,箭囊里插着二十支箭,每一支的箭杆都擦得干干净净。阿萤蹲在旁边替他磨箭镞,磨石上沙沙地响着。
“今夜瓜洲有动静?”陈守墨头也不抬地问。
“钱铭要动船。赵七的人已经去了渡口。我让孙澈堵外围,不拦船。”陟听烬在桌前坐下来,将舆图铺开,“可钱铭动船之前,一定会先去盐运司衙门取走最后一批底档。那些底档里有他签发的调拨单原件,他若带着那些东西上船,一旦出了渡口顺运河往北,到了淮安府境内,我们就不好截了。”
陈守墨将弓搁在桌上,抬眼看他。“你想在盐运司衙门动手?”
“衙门里还剩最后一批底档,锁在库吏的柜子里。阿萤说那个柜子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库吏手里,一把在钱铭自己手里。钱铭今夜动船之前一定会去取。若我们在衙门里把钱铭按住,搜出他身上的钥匙,打开柜子拿到底档原件,再加上我们手里那本瓜洲尾的账册,证据链就全了。”
陈守墨点了点头,又皱了一下眉。“可钱铭身边一定带着护卫。赵七的人虽然去了渡口,可盐运司衙门里还有王贵和李成手下的那批书办。那些人里有多少是赵崇光安进来的,我们不清楚。”
“王贵和李成今夜应该在衙门里等钱铭。”陟听烬的声音平而稳,“赵崇光每日申时在茶铺里接消息,今日王贵听完话就跑去了江边,说明赵崇光给他的是急令。钱铭今夜去衙门取底档的事,王贵和李成一定会提前到衙门里做准备。我们若在衙门外面等钱铭,就绕不开王贵和李成。”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舆图上盐运司衙门的位置点了一下。
“所以分两路。你带阿萤在衙门后巷盯着,钱铭进了衙门之后,你堵住后门,不让人从后面跑了。我从正门进,把钱铭堵在库房里。”
陈守墨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可你一个人从正门进,若里面人多——”
“正门进得越快越好。”陟听烬将短匕从鞘中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青白,“钱铭是文官,身边不会带太多人。王贵和李成手下那些书办,大部分是寻常文吏,真动起手来不成气候。唯一要留神的是赵崇光本人——他今日在茶铺里给王贵下了急令,难保他今夜不在衙门里。”
陈守墨将弓囊背上肩,站起身来。“那就早点去。趁他还没到,先把衙门里外摸一遍。”
戌时刚过,雨小了些,可江风更冷了。陟听烬和陈守墨从客栈后门出去,阿萤跟在后面,三人在巷口分了路。陈守墨带阿萤绕到盐运司衙门后巷,在一间关了门的米铺檐下蹲着。陟听烬独自走向衙门正门。
盐运司衙门的正门挂着两盏灯笼,雨里晕成两团黄乎乎的光。门房坐在门洞里的条凳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见来人是个穿蓑衣的短打汉子,正要开口问,陟听烬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回自己家一样。
门房愣了一瞬,站起来要追,可陟听烬已经拐过了前堂的影壁,消失在廊庑的暗处。门房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大约觉得这人既然敢大摇大摆走正门,想必是衙门里有头有脸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又坐回去了。
陟听烬穿过前堂,绕过两道廊庑,摸到了后衙库房的窗外。库房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贴在窗根下听了片刻,里面有翻动纸页的窸窣声,还有两个人低低的交谈。
“……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后门外面。银子都搬上船了,就剩这批底档。拿上就走,渡口那边赵七的人已经等着了。”这是王贵的声音,尖而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王贵沉稳得多,慢悠悠的,“赵七的人到了渡口,可银子不在船上。赵七若发现船上是空的,翻起脸来,你我都跑不了。”
李成。陟听烬将这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了方位。库房里至少两个人。钱铭还没到。他蹲在窗根下等着,雨顺着帽檐滴下来,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前堂方向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杂乱,不止一个人。陟听烬贴着墙根闪入库房侧面的一道夹巷里,从夹巷的缝隙里往外看。钱铭被四五个人簇拥着从廊庑那头快步走来,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斗篷,帽兜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都佩了刀,脚步沉而稳,是练家子。
钱铭走到库房门口,推门进去。里面传来王贵和李成行礼的声音,随即是翻找钥匙、打开柜锁、抽出文书的窸窣声。陟听烬从夹巷里无声掠出,贴到库房门口,短匕已经出鞘,反手扣在掌中。
他抬脚踢开了库房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库房里的人齐齐转过头来——钱铭站在柜子前面,手里攥着一叠文书,面色煞白;王贵蹲在柜子底下翻找,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李成站在钱铭身侧,反应最快,已经从腰间拔出了一柄短刀。
陟听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两步跨到钱铭面前,短匕横在钱铭颈侧,刃尖贴着皮肤,力道刚好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钱大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道公文,“瓜洲尾的银子已经走了另一条路。赵七把你卖了。你手里这些底档,出了这间库房,也到不了淮安。”
钱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文书散了一半,纸页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声音。
“你……你是——”
“兵部的人。”陟听烬没有报自己的名字,短匕的刃尖又压近了半分,“钱大人若不想今夜死在赵七手里,就把柜子里剩下的底档全交出来。官家要的是赵崇光和赵七,不是大人你。”
钱铭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柜门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仰起头看着陟听烬,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苍白浮肿,眼袋耷拉着,嘴唇上的血色全褪了。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赵七……赵崇光……我替他们干了这么多年,他们连条船都不给我留。”
陟听烬没有接话。他弯腰将地上的文书拾起来,又让王贵把柜子里剩下的底档全搬出来。王贵吓得手抖,翻了两遍才把柜子底下的暗屉打开。暗屉里还有一摞封着火漆的牛皮纸袋,袋口盖着盐运司的官印和钱铭的私章。
他将那些纸袋收好,塞进怀里,然后偏过头看了钱铭一眼。
“赵崇光今夜在哪?”
钱铭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底浮起一层近乎疯狂的快意。“他在城北的宅子里。等着听我上了船的消息。可你猜怎么着——他弟弟赵七今夜在渡口,若等不到我,一定会回城北找他哥。”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歪斜的笑。
“你去城北,兴许正好撞上他们兄弟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