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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 暗卫

顾言昭走后的第三天,姬临阙在福宁殿的偏殿里传了一道密旨。

传旨的方式很寻常——一个不起眼的内侍捧着几卷新裱的书画进了偏殿,说是内务府新收的旧藏,请陛下赏鉴。

内侍将书画铺在御案上,退到殿门外守着。

姬临阙将其中一卷山水展开,画轴里空心的木杆中藏着一枚铜制的小印,印面刻着一个“暗”字。

他拿着那枚铜印,在偏殿西墙那面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紫檀屏风上按了一下。

屏风正中的花心纹路陷下去半寸,露出一个不显眼的锁孔。

姬临阙从腰间解下那枚黑白玉棋,棋子里藏着一把小得出奇的铜钥匙,插进去一转,屏风无声滑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窄梯。

福宁殿底下有一间暗室,是姬临阙登基那年让人凿的。暗室不大,只放得下两张案几、一排书架和一张小小的榻。

可它连着宫城外头三条暗道,分别通向城西的旧宅、城北的市集和城南的一间药铺。

那三条暗道修了整整三年,工部的人不知情,内务府的人不知情,连替他凿暗室的老工匠都被迁去了南边,给了田宅,安享晚年。

暗室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形矮壮,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圆而糙,乍一看像个在菜市口卖豆腐的。

可她站在暗室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是行伍里练出来的站法。

姬临阙从窄梯上下来时,她跪下去行了个礼,动作利落,膝盖落地毫无声息。

“沈红药。”姬临阙在案几后面坐下来,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金陵那边,你的人跟了多久了?”

沈红药站起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回陛下,金陵守备衙门里,属下安了两个人。一个是守备的幕僚孙澈,一个是守备衙门的厨娘。孙澈跟着守备办了三年事,可信。厨娘在衙门后厨待了五年,金陵城里的大小消息,有一半是从她手里过了一遍才递到守备桌上的。”

姬临阙点了点头。沈红药是暗卫的统领,明面上是城北一间药铺的掌柜,暗地里管着三十七个暗桩,分布在京城、金陵、洛阳和凉州。这些人各有各的营生——有开茶铺的,有跑货的,有在衙门里做书办的,也有在青楼里弹琵琶的。他们互不相识,只认沈红药一个人。沈红药只认姬临阙一个人。

“金陵那边出了新的事。”姬临阙将顾言昭送来的那块绸料和那张驿站记录搁在案上,“贺文远的夫人是赵崇光的侄女。淮安知府截了金陵的六百里加急,封漆被换过。这背后的人,查到了周延年。”

沈红药拿起那块绸料看了一眼,又放下。她没有问周延年是谁,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只是垂下眼,想了想,然后开口。

“周延年致仕之后,他那个宅子里还养着二十来个仆役,门房、花匠、厨子、轿夫,样样齐全。可属下的人盯了半年,发现一件事——他那个宅子的厨子,每日买菜去的不是最近的菜市,而是城北三条巷子外的一间豆腐坊。那间豆腐坊的老板姓周,说是周延年的远房族侄。可属下的人查过,那个姓周的老板,从前是兵部职方司的司吏,十一年前外放去了江南,三年前才回的京城。”

姬临阙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兵部职方司的司吏,十一年前外放江南,三年前回京。十一年前正是陟谨之被下狱的那一年。那个姓周的豆腐坊老板,极有可能就是当年替沈家传递消息、伪造文书的人。他如今回了京城,在周延年的宅子外面开了一间豆腐坊,每日替周延年的厨子送豆腐,顺道递消息。

“豆腐坊往金陵送过东西吗?”姬临阙问。

“送过。”沈红药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呈上来,“属下的人抄了豆腐坊的出货记录。每个月逢五逢十,豆腐坊都会往城南的一间货栈送二十板豆腐。那间货栈专跑金陵的货船,每月两班,风雨无阻。”

姬临阙将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遍。豆腐坊每月逢五逢十往城南货栈送豆腐,货栈每月两班船跑金陵。船上的货单里写着豆腐、豆干、酱菜,都是寻常吃食。可若把密信藏在豆腐里,藏在豆干的夹层里,藏在酱菜坛子的封泥底下,谁能查得出来?

“把那条线掐了。”姬临阙将纸搁回案上,声音很平,“不要打草惊蛇,让豆腐坊照常往货栈送货,可货栈往金陵发船之前,让沈怀瑜以兵部核查漕运的名义把船扣下来,查一遍货单。若查到密信,不要声张,原样放回去,船照常走。可信里面的内容,朕要知道。”

沈红药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陛下,金陵那边,陟大人的进度——”

“他拿到了账册。”姬临阙的声音低了一度,“腊月二十夜瓜洲尾的暗洞空了,银子走了别的路。他手里的账册是唯一能证明钱铭、赵崇光、贺文远三个人连在一处的铁证。可周延年已经准备弃掉钱铭了,若贺文远的参折到了京城,朕按折子上说的办了钱铭,那本账册就废了。”

沈红药抬起眼来,目光里浮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光。“陛下的意思是,让属下的人去金陵接应陟大人?”

姬临阙沉默了片刻。“你手下的人在金陵有多少?”

“能动的有五个。一个在守备衙门,两个在码头,一个在盐运司对面的茶楼里做跑堂,还有一个在城南那处赵姓宅子隔壁开了间小杂货铺。”

五个。加上陟听烬和陈守墨、阿萤,一共八个人。若周延年的人在金陵还有暗桩,八个人未必够用。可姬临阙不能从京城再派人过去了,动静太大,周延年在京城的眼线一定会察觉。

“让茶楼跑堂和杂货铺的两个人,今夜开始盯着那处赵姓宅子。陟听烬从盐运司查到了赵崇光和贺文远,可他不知道赵七的三十个斥候藏在哪。你的人在金陵待得久,让他们摸一摸赵七手下那些人的落脚点。查到了之后不要动,把消息递给陟听烬。”

沈红药应了,将案上的东西收好,正要转身离开,姬临阙忽然又叫住她。

“沈红药。”

她停步,转过身来。

“你跟着朕几年了?”

沈红药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回陛下,属下跟着陛下十一年了。陛下登基那年,属下从凉州调来京城,替陛下掌暗卫。”

姬临阙点了点头。十一年。陟听烬跟了他十一年,沈红药也跟了他十一年。一个在明处替他挡刀,一个在暗处替他布网。这两个人是他登基那年从凉州带回来的,当时他只有十一岁,坐在龙椅上脚都够不着地,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真心服他。是这两个人,一个替他杀人,一个替他盯人,替他撑过了最难的那几年。

“金陵的事办完之后,”姬临阙开口,声音低而稳,“你让陟听烬回来。朕给他留了东西。”

沈红药没有问留了什么。她只是躬身行了个礼,退入暗室后方的暗道里。那暗道通往城北药铺的后院,出口藏在一只装药材的旧木箱底下。她的脚步声在暗道里渐渐远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

姬临阙独自坐在暗室里,将那枚黑白玉棋从案上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着。暗室的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比正殿那幅小些,可标注更密。

金陵、扬州、瓜洲、淮安、京城,每处地点旁边都标着人名和日期。周延年的名字写在最上面,旁边用朱笔画了一道圈。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将“周延年”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一笔——一个极小的“急”字。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幅舆图上被红线串起来的名字和地点,从金陵到瓜洲到淮安到京城,一条线串下来,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伸出手,在舆图上金陵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指尖底下是陟听烬的名字,用墨笔写在一个极小的方块里,旁边注着“腊月廿二,账册入手”。

“快了。”他对着那幅舆图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