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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焚仓

平坝以东五里,草垛后面。

唐七娘趴在地上,左手撑着身体,右手,不,她现在只能用左手。右臂的绷带渗着血,白天那场战斗里被盾牌兵砍了一刀,深可见骨,现在连袖箭都扣不动了。

她身后趴着七个人。从原来的二十人折到七人,阿木,孟九,三个凌霄阁弟子,两个瑶寨猎手。

"唐姑娘,你手——"阿木低声说。

"闭嘴。"唐七娘咬着牙,"死不了。"

她用左手从腰间摸出一颗火油弹,拳头大的陶罐,里面灌了唐门特制的火油,外面裹着引信。拇指搓了一下火折子,引信点燃了,嗤嗤地冒火星。

"阿木。"

"在。"

"你跟我上去。其他人堵住窖口,别让里面的人出来。"

"好。"

阿木握紧了手里的长矛,矛尖是孟九帮他磨的,亮得反光。这个瑶族小伙子今年十九,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眼神比山里的老狼还狠。

两个人从草垛后面摸过去。

地下粮窖的入口在一片洼地里,上面盖着干草和木板,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两个铁衣卫坐在入口边上,靠着草垛打盹,赵无咎把精锐都调去攻山了,守粮窖的只是二线人手。

唐七娘和阿木从背后摸上去。

阿木的长矛捅穿了左边那个铁衣卫的咽喉。没出声,那人只是抖了一下,就软了。

右边那个听见了动静,刚要喊,唐七娘的左手袖箭弹出去,打在对方的膝盖上。那人跪倒的瞬间,阿木补了一矛。

两个人把尸体拖到草垛后面。

唐七娘掀开木板。

黑黢黢的洞口往下延伸,石阶上泛着潮气。她探头往里看,深不见底,但能闻到粮食的味道,新麦和陈米的混合气味,闷在地下,浓得呛鼻子。

"下去。"她低声说。

阿木先下。唐七娘跟在后面,左手攥着火油弹,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阶湿滑,她差点摔了一跤,左手扶住墙壁,墙是夯土的,凉的,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湿印子。

下了大约二十级台阶,到了底部。

一条甬道,两侧堆满了麻袋,白米,麦子,豆子,一袋一袋码到头顶。甬道尽头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几个铁衣卫的影子,四个人,坐在麻袋上打牌。

唐七娘和阿木缩在甬道拐角处。

"几个?"阿木用气声问。

"四个。加上上面那两个,六个。"

"打得过吗?"

"不用打。"唐七娘举起火油弹,"扔进去就跑。"

她探出头,瞄准甬道尽头那盏油灯,火油弹砸中油灯,油溅出来,火油遇火,整个甬道会烧起来。粮仓里全是粮食和干草,一旦起火,就是一条火龙。

她正要扔,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阿木的。

唐七娘猛地回头。

甬道入口方向,一个铁衣卫端着弩走下来,看见她,张嘴就要喊,

阿木的长矛从后面穿过去,刺穿了那人的胸口。但弩响了。

"嗖。"

弩箭擦着唐七娘的左肩飞过去,打在夯土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甬道尽头那四个铁衣卫听见了,哗啦一下站起来。

"跑!"唐七娘喊。

她把火油弹扔了出去。

没砸中油灯,砸在麻袋上。陶罐碎了,火油溅了一地,引信还在烧。

但没着火。

引信快烧到头了,

唐七娘从怀里又摸出一颗,点燃,扔出去。

这次砸中了油灯。

火油遇火,轰的一声,甬道里腾起一团火焰。麻袋被引燃了,麦子烧起来噼啪响,浓烟瞬间灌满了整个地下空间。

"走!"阿木拽着唐七娘往台阶上跑。

浓烟追在后面,热浪烤着后背。

两个人冲上台阶,唐七娘的脚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眼前一黑。阿木一把拉住她,把她拖上去。

出了洞口。

外面的空气从来没有这么好闻过。

但洞口方向传来了喊声,被弩箭惊动的铁衣卫援兵从远处跑过来了,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

"封口!"唐七娘喊。

守在洞口的两个瑶族猎手搬起早就准备好的大石头,堵住了入口。但堵不住烟,浓烟从缝隙里往外冒,带着焦糊的粮食味。

"烧着了!"一个猎手喊。

地下传来闷响,粮袋爆裂的声音,火在往下蔓延。

唐七娘瘫坐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左肩的伤口被弩箭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血渗出来,把半边衣裳染红了。

"唐姑娘!"阿木蹲下来看她的肩,"伤了。"

"别管我。烧了没有?"

"烧了。烟这么大,肯定烧了。"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铁衣卫!"孟九从暗处冲出来,"至少五十骑!快撤!"

七个人往山脊方向跑。

唐七娘跑在最后面,左肩的伤让她每跑一步都像被刀割。阿木回头拉了她一把,她才没掉队。

跑到半路,身后传来了喊杀声。

铁衣卫追上来了。

孟九断后,铜铃只剩一个,在腰间叮当乱响。他回身砍翻了一个铁衣卫的骑兵,但自己的左肋被马刀划了一道,血顺着身子往下淌。

"孟哥!"阿木要回头。

"走!"孟九吼了一声,"别管我,带唐姑娘走!"

阿木咬着牙,拉着唐七娘继续跑。

又跑了一里地。

唐七娘的腿软了。她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左肩的血顺着胳膊滴到地上,一滴一滴的。

"阿木,你走。"她推了他一把。

"我不走。"

"你傻。"

"我不走。"

阿木把唐七娘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拖着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孟九的铜铃声越来越远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第二道防线。

沈惊寒看见唐七娘的样子,脸色变了。

左肩的伤口翻着肉,血已经把半边衣裳浸透了。人还在硬撑,但嘴唇白得像纸。

"药!"沈惊寒喊。

谢清辞从竹棚里冲出来,手里拿着药粉和布条。

沈怀义也来了,看了一眼唐七娘的伤,脸色沉下去。

"左肺有没有伤到?"

"没,没有。"唐七娘咬着牙,"擦过去的。"

"擦过去能流这么多血?"沈怀义掀开她的衣裳,看了一眼伤口,沉默了两息,"差一寸就到肺了。算你命大。"

他倒了药粉上去。唐七娘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叫出声。

"粮仓呢?"沈惊寒问阿木。

"烧了。"阿木的脸上带着烟熏的痕迹,眼睛红红的,"烧着了。但孟哥,孟哥没回来。"

沈惊寒的手指攥紧了。

"多少人跟孟九断后的?"

"就他一个。"

"他让我带唐姑娘回来。"阿木的声音哑了,"他说别管他。"

沈惊寒闭上眼。

孟九,振远武馆的大弟子,铜铃响起来像唱歌一样的人。

"再派一队人去接应。"他睁开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去,"阿木说。